郑训英屋里偏凉,此刻温度刚刚好,周围一片静谧,除了偶尔的鸟叫就是螺丝掉在地上的清脆声,像是一片隐秘的世外桃源。
安然看了很久。
这个场景总有种莫名的熟悉,好像小时候午睡醒了,爸爸在阳台打理花盆,岁月安宁美好。
又好像她跟他不是天南海北跑来跑去的人,而是跟外婆一起在这栋老房子里,生活很多年了。
是那种简简单单,但又不会走散的家人关系。
直到庞枝远起身换个位置时往床上看了一眼,不期然对上安然一双平静的大眼睛,不知道醒了多久。
他愣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换个方向坐下,完全把背影留给她。
“我问老太太有什么事儿,她都说没有,怎么你一来,就有了。”
躺在床上的人突然说话,声音不大,不自觉带着睡醒的柔意,庞枝远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没接茬。
屋里恢复安静,过了会儿安然又问:“后面好了吗?”
还是没动静,半晌才听到庞枝远“嗯”了一声。
“脱了我看看。”她理所当然地说。
安然单纯就是想看看,话出口好像又不对劲,不过又不是没见过,真脱了也没什么。
庞枝远果然没理她。
屋里再次恢复安静,庞枝远听见被子掀起的声音,大概是安然起床了。
赶紧出去吧,他想。
紧接着背上一凉,衣服竟然被人掀了起来,伤疤处有一丝微凉又熟悉的触感。
庞枝远反应很快,迅速伸手按住安然胳膊,另一只手用力把人往旁边一拽。
哐当。
“啊!”
安然和庞枝远手里的扳手同时摔到地上。
庞枝远用力不大,安然是自己把自己绊倒的,但除了床上,他确实没对她做过这么粗鲁的举动,白净的胳膊上印着一堆脏兮兮的手印。
安然火气上头,脱口大骂,“你有病啊!”
庞枝远也没料到她会跌倒,本来准备扶人,看到雪白皮肤上脏污的印子,又默默收回手,继续干活。
安然起身,沉着脸走过去,庞枝远眼神警备地看向她,身体倒是没怎么动,横竖不过一个嘴巴子。
安然一言不发盯着他,长黑发白裙子,像摄人心魔的女鬼,庞枝远被她盯得心颤,只得回过头对着躺椅勉力淡定。
下一秒,撑在腿上的胳膊被凉丝丝的手心抓起,小臂随即传来一阵温柔的触感和尖锐的疼痛。
安然像要把他嚼烂撕碎一样毫不留情来了一口。
庞枝远立刻咬紧牙关,偏过头像个木头任她发泄。
安然咬完甩下胳膊走人,走到床边犹不解恨,回头把两只胳膊在他背后一个劲地蹭,干净的白T背后很快多了一幅狂野的水墨画。
安然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人,门一开碰上正要进来的郑训英,老太太对上安然一张死人脸,不确定是不是房里闹出的响动,又探头进去,庞枝远还是安安稳稳修东西。
“刚才什么动静,你又怎么人家了?”她拉着直奔卫生间的安然问。
“他在里面叮叮当当我怎么睡觉啊!”安然发完脾气甩上了卫生间的门。
郑训英不明白这孩子今天怎么跟小远这么不对付,上一回在家里碰着也没这样啊,两个人虽然没怎么说话,好歹都客客气气的,怎么今天跟吃炸药了似的。
庞枝远出来洗了手,看到郑训英桌上摊开的书,主动问:“外婆,你在翻译这本?”
郑训英说是,你读过没。
庞枝远看了眼旁边老太太翻译的部分,说:“我看的是原版,翻译完了您赏脸让我拜读一下。”
听见庞枝远读的是原版,郑训英拉着人讨论起来,最近正火的欧美自传小说《远山之外》,讲述一个女孩逃离原生家庭的故事。讲完故事情节又找了几个自己纠结的词跟他商量,两个人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得不亦乐乎,旁边坐冷沙发的安然心想到底谁是她亲孙子。
学术交流完毕,郑训英才问他怎么搞得又黑又瘦的,不过气色倒是比上回来好多了。
当事人还没回答,一旁玩手机的安然瞅了眼这边,插话道:“您眼神真好,这么黑还能看出气色。”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老太太更没好气,“黑健康,谁跟你一样,捂成面粉。”
安然翻了个白眼继续看手机。
老太太转而问:“你妈妈身体怎么样了?”
庞枝远飞快看了眼安然,回复得很简洁,“还可以。”
“哼,”安然冷笑,“她还挺耐活的。”
“然然!”郑训英喝了她一声。
安然无辜地朝老太太眨了下眼,她说的是事实呀。
庞枝远知道刚才惹出安然的脾气了,也不反驳,倒是看郑训英发怒,伸手拍了拍她袖子做安抚,转而说:“外婆,您穿这么多,不热吗?”
郑训英穿了一件暗红衬衫,外面又加了个黑色毛线马甲,哪怕屋里比外面凉,对这个季节来说还是太厚了。
老太太却没在意这个,一低头,看到了庞枝远胳膊上新鲜的牙印,在他黝黑的皮肤上也能看出泛红用力,几乎都快破了。
总不能是他自己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