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驶离东郊,窗外的景色逐渐从荒凉的河滩农田变换成郊区零散的厂房和低矮楼房。
我靠在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包里那个硬壳笔记本的边缘。保鲜膜在掌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小伙子,去那么偏的地方干啥?那边可没啥好玩的。”
“办点事。”我简短回答,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
司机识趣地没再多问,打开了收音机。晚间新闻的声音填充了车厢,报道着清州市某处老旧小区改造的进展。我听着,心里却飘向了刚才的事。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我迅速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亮子的消息:“初七,你那边怎么样了?老板回来了,我跟他说了字条的事,他让你立刻回店里。”
“在回去的路上,大概半小时。”我回复。
“好,注意安全。”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指又触碰到那个笔记本。它不大,大概就巴掌大小,但裹着好几层保鲜膜,握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质感。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在博物馆隔着玻璃看一件千年古物,你知道它承载了漫长岁月,但那些岁月已经沉寂,不再主动诉说。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在占星馆所在的那条街口停下。我付钱下车,傍晚的风吹过街道,带着初秋的凉意。路灯已经亮起,在渐暗的天色中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占星馆的玻璃门后透出温暖的灯光。我推门进去,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初七!”亮子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明显松了口气。
牧玄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几张星图和一些古籍复印件。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看我,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手里的腰包上。
“没事吧?”牧玄问,声音平静,但眼神里的关切是藏不住的。
“没事。”我走过去,把腰包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那个保鲜膜包裹的笔记本,“拿到了这个。”
牧玄放下手里的笔,接过笔记本,没有急着拆开,而是先放在掌心感受了一下。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是什么感觉?”亮子凑过来,好奇地看着,“像是……旧东西?”
“很旧。”牧玄说,“而且经手的人不止一个。上面残留的念很杂乱,但都已经沉寂了。就是一个普通本子。”
“普通本子需要用这种方式传递?”我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把下午的经历详细说了一遍——从那张突然出现在门缝下的红色字条,到东郊清水河废桥墩的等待,再到那两条神秘的彩信。
牧玄听完,沉默了几秒:“照片上的人,你能认出来吗?”
我摇头:“脸埋在臂弯里,光线太暗,身形看起来是个年轻男性,但很模糊。至于散落的那些纸片……”我努力回忆照片的细节,“像是某种符纸?或者是画了图的纸,看不清楚。”
“发信人让你救他,但只给了你一个地点让你取东西,没有告诉你怎么救,也没有提供更多信息。”牧玄的手指在笔记本的保鲜膜上轻轻敲击,“这有两种可能:第一,发信人自身处境危险,只能传递有限信息;第二,这本身就是一个局,笔记本是关键,或者说是诱饵。”
亮子倒吸一口凉气:“局?那初七岂不是有危险?”
“目前看应该没有。”牧玄看向我,“你取东西的过程中,除了感觉被注视,还有其他异常吗?能量波动?或者有被跟踪的迹象?”
我仔细回想,然后摇头:“没有。河滩很安静,只有自然的声音。回来的路上我也留意了,没有车跟踪。至于被注视的感觉……更可能是我自己的紧张心理。”
“不一定。”牧玄说,“有时候,普通人的注视也会被敏锐的感知捕捉到,尤其是在那种空旷环境下。对方可能就在远处用望远镜观察你,确认你拿到了东西。”
他说着,终于开始动手拆笔记本外面的保鲜膜。
保鲜膜裹得很紧,一层又一层,足足裹了五层。拆开后,露出了笔记本的黑色硬壳封面。封面是那种很常见的仿皮材质,边角已经磨损,露出下面灰白的纸板。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就是一片纯黑。
牧玄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检查了笔记本的侧面和封底。封底同样磨损严重,四个角都翘起来了。侧面的书页因为潮湿有些膨胀变形,纸边泛黄。
“保存得不太好,受过潮。”牧玄说着,终于翻开了封面。
第一页是空白的。
第二页也是空白的。
第三页开始,出现了字迹。
字迹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工整但有些稚嫩,像是中小学生的笔迹。内容是一篇日记:
“1998年9月12日,星期六,晴。今天爸爸带我去看了新房子,在福安小区,六楼,有阳台。妈妈说太高了爬楼梯累,但我觉得很好,从阳台能看到远处的山。爸爸说年底就能搬进去了。”
接下来几页都是类似的日记,记录着一个孩子的生活琐事——上学、和朋友玩、家庭出游。时间从1998年9月持续到1999年3月。日记的主人应该是个小学四五年级的男孩,字里行间透着那个年纪特有的单纯和对世界的好奇。
“这好像就是个普通的日记本啊。”亮子探头看着,“为什么大费周章地送到初七手里?”
“继续看。”牧玄又翻了几页。
日记在1999年4月突然中断了。中间空了大概十几页,然后字迹变了。
新的字迹更成熟,用的是黑色水笔,书写速度很快,有些连笔,但依然清晰可辨。内容不再是日记,而像是一些零散的记录:
“7月15日,夜,西郊老厂区,第三车间,能量残留点三个,已标记。无灵体活动迹象。”
“7月22日,南巷口,红衣女孩徘徊,询问得知在等母亲下班,已安抚并通知附近巡逻人员注意。”
“8月5日,接到市民反映,平安街33号夜有异响。现场勘查为老旧水管共振,已联系市政处理。”
这些记录断断续续,时间跨度从2005年到2008年。记录者显然在处理一些超自然或疑似超自然事件,但处理方式都很正规?像是某种官方或半官方的人员在工作记录。
“这人是同行?”亮子惊讶道。
“看起来是。”牧玄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目光在那些记录上仔细扫过,“而且工作性质很像灵馆的外勤人员,或者类似机构的调查员。”
我凑近了些,看着那些记录。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严谨,但偶尔在记录末尾会有简短的备注,比如“女孩很乖,给了她一颗糖”、“老人家很害怕,多陪她聊了半小时”、“孩子父亲不太相信,但同意配合”。
这些备注很简短,却让记录者的人形象丰满起来——一个在执行任务时仍会保留温情的人。
记录在2008年10月又一次中断了。之后又是几十页的空白。
再往后翻,到了笔记本的后半部分,字迹再次变化。
这一次的字迹非常潦草,用的是红色圆珠笔,笔画深重,有些地方甚至划破了纸页。内容也变得支离破碎,像是随手写下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