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药包递给她。“您拿回去,隔天一副,三副服完。这三年他看您丈夫的星盘一直在同一个位置没动,发的方向不变,方子也不用变。”
王太太接过药包的时候手在抖。她把药包仔细收进包里,站起来朝我鞠了一躬,谢了好几遍。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牧先生会不会回来的?”
我手按着抽屉边缘,指甲刮了一下木头上一个旧凹痕。
“他说三天。”
她走了。门铃又响了一声,然后是关门的声音。阿亮从杂物间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放我手边。
“你还没吃晚饭。我去热一下早上的馄饨。”
馄饨热好了放在柜台上。我坐在牧玄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吃。椅背的弧度刚好顶着肩胛骨的位置,坐上去能感觉到椅面微微凹陷,是坐久了才有的形状。他到底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多少年,才能坐出这么一个刚好贴脊背的弧度。三年前给王太太画星盘图的时候坐这,写“发时寻初七”的时候也坐这。他知道三年后会有人来找我,提前把方子备好放柜子里。
这些事他一样都没跟我说。
但他做这些的时候应该是知道我会发现的吧?要是没发现呢?他算没算过这一步?
馄饨吃完了。汤也喝了。还是觉得没什么味道。
这天晚上又梦到那个地方了。
公路,歪脖树,干河道。那个佝偻的人影还走在前面。但这一回我不在公路边了——我站在城门洞头上。和那个人一样,一步跨进了城洞里。前一秒脚还陷在柏油里,下一秒就到了城门口。
门洞里比我想的亮一些,有光从上面什么地方漏下来,地上投着一小圈圆形的亮斑。城门右侧墙根底下那片暗色区域就在我手边。
我蹲下来看。发现地面是碎瓦片和干硬的黄土,那片区域颜色比周围深,像是被水浸过,又像是被人反复踩过。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冰凉的、光滑的表面。
不是土。应该是石头。
门洞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来了。”
年轻的,带着一点笑意。不是“谢谢”那个声音。我抬头,门洞深处站着一个人,身形修长,轮廓在暗处看不太清楚,但那个站姿,松松垮垮的又带着点挺拔——像牧玄。不对,就是他。但比牧玄年轻,年轻很多。
他正要转过来。
我醒了。
巷子里有送奶车经过,车铃叮叮当当的。天刚蒙蒙亮。我躺在床上没动,脑子里全是那个声音。“你来了。”什么叫“你来了”?他认识我?还是说那句话不是对我说的?
下楼的时候阿亮已经在灶上煮粥了。咕嘟咕嘟的,他正往桌上摆碗筷——两副。一副放我常坐的位置,一副放牧玄的位置。
“粥快好了,你先坐。”
我坐下来,眼睛不由自主看着那个空碗。阿亮盛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停了一下,把那副空碗筷端起来放柜台上去了。
“摆这我看着别扭。放他那把椅子前面。他不在的时候碗筷就搁那儿。”
我没说话,低头喝粥。白粥配酱菜和煎蛋,胃暖起来了。阿亮坐对面呼噜呼噜喝完一碗,又盛第二碗,说今天要把店里那几盆绿萝换土,让我搭把手。我说行。
吃完早饭我收拾书架的时候,在《星野异闻录》书脊底下发现了一个标记。两道弧线交成一个类似眼睛的图案,圆弧边缘各有一个小点。什么时候刻的?谁刻的?我以前翻这本书翻了多少遍了,从没注意到。
我把书翻到夹水彩画的那一页,背面右下角也有同样的标记。笔迹很淡,但形状一样。
站书架前面想了半天。这个符号在白水涧地下的某些浮雕上也出现过,位置都在不起眼的边角,像是一种签名。青冥留在通道里的刻字——“谁人过此皆避行”,收尾处往上带的角度,和这个眼睛符号的弧线走向,越看越像出自同一人的手。还有旧纸上那个“土”字。都是一个人写的吧?青冥?还是另有其人?
阿亮从阳台上探进头来:“绿萝换好土了,来看看要不要浇水。”
“等会儿。”我把书放回去,记住那个位置。以后得查查。
下午坐柜台后面翻笔记本,翻到画土城的那一页,盯着城门右侧墙根底下那片暗色区域看了很久。
牧玄说三天。今天第六天了。也可能我数错了。
他没回来。棋子留了,碎片留了,三年前的方子也留了。每一样都在指路,就是不告诉我下一脚踩哪。他是故意的吗?应该是。他从来不说明白,但每次回头看,他全算好了。
我合上本子,看向门口。路灯还没亮,夕光从巷口斜着进来,青石板路上拉出一道橘红色的光带。
蹲到门口,把马灯拿起来放膝盖上。擦干净的玻璃上映着我的脸,额头上那块印记的位置在影子里微微发暗。梦里那个佝偻的老头,侧过头来看我那一眼,手伸向城门右侧的暗色区域。他是在指给我看吗?那个石头底下有什么?还有牧玄,在白水涧裂缝口说“底下那扇门我碰了一下”的时候,掌心两道红痕正在退。他碰那扇门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我把灯放回去。转身的时候阿亮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杯热水,没说话。夕光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暖色的轮廓。他看了我几秒,把水杯递过来。
“喝口水。”
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从喉咙滑下去挺舒服。比馄饨汤有味道。
“明天还等吗?”他问。
我看着巷口。路灯还没亮,夕光已经从青石板路的尽头消失了,暮色在变深。马灯的玻璃罩在暗下来的光线里还反着最后一点微光。
等不等呢。我想了想,好像也没有别的选项。不是不想走,是走了也不知道往哪走。那个土城在哪?干河道在哪?我连梦里那地方是真实存在还是脑子瞎编的都不知道。
“等,”我说,“明天继续等。”
他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
我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风灌进来,带着湿漉漉的土腥味儿。要下雨。蹲下来把马灯往里挪了挪,别让雨淋着。门虚掩上,留了条缝。
上楼。笔记本摊开在床头柜上,梦里那幅土城的素描在灯光下安静地待着。额头上的印记已经凉了,平平贴着皮肤,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关了灯躺下。黑暗从四面合过来,天花板上还是那道窄光带。我闭上眼睛,心想那个梦会不会再来。老头能不能把话说明白一点。还有那个年轻的声音,那个像牧玄的人——他转过来之后是什么样子?
结果什么都没梦到。一觉到天亮。
雨下过了。巷子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反着光。下楼的时候阿亮正在门口扫地,扫帚尖把积水往排水口推。马灯还好好的立在墙根,玻璃罩上沾了几点泥水。我蹲下来拿布擦了擦。
擦完坐回柜台后面,翻开《星野异闻录》,翻到有眼睛标记的那一页。
开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