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我照许臻说的去了琉璃厂东街。
去的时候天还没完全暗,西边的云层被落日烧成一层薄薄的橘红色,光线从巷口斜着灌进来,把青石板路的每一道缝隙都照得清清楚楚。琉璃厂东街这个点大多数店铺已经上门板了,只有几家卖字画的还亮着灯,门口挂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臻古斋的门是关着的,门板上那两扇雕花木窗后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不亮,但足以让人知道里面有人。
我站在门口敲了三下。手放下来等了几秒,听到门里面有脚步声走过来,不紧不慢的。门开了一道缝,许臻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门拉开让我进去,然后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下巷子两头,才把门重新合上。门闩横过来插好,发出一声沉闷的木头摩擦声。
前厅和之前来的时候一样,博古架上的器物整整齐齐地摆着,台面上的香炉里飘着极淡的檀香气。但许臻没有在前厅停留,他从柜台旁边的过道穿过,示意我跟上。过道很窄,两侧堆着大大小小的木箱和卷轴,我得侧着身子才能不碰倒东西。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张和樟木混合的气味,不难闻,但是闻了就知道这些箱子年头不短了。走到过道尽头是一扇铁皮包角的木门,他掏出一把老式铜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
后库房比前厅大,但堆满了东西,几乎没有下脚的空。靠墙的架子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摞着各式各样的器物——陶罐、漆盒、铜器、残破的木雕。灰尘很厚,有些器物上面的灰尘已经积成了毛茸茸的一层,像多年没有被人碰过了。我跟着他往里走,小心地绕开地上几个散落的瓦当。那些瓦当的纹样我扫了一眼,和汉代常见的云纹不太一样,线条更直、更硬,但我没有停下来细看。许臻在前面走得不快,他显然经常在这间库房里出入,知道哪里能踩哪里不能踩,步子绕过地上的障碍物时几乎不用低头看。
他走到库房最里面,在靠墙角的一口樟木箱子前面停下来。箱子半人高,深褐色的,表面没有上漆,木头本身的纹理在灯下清晰可见。箱体正面刻着一排纹饰——交错的直线和弧线组成的几何图案,排列整齐,线条刻得很深,边缘被时间磨得圆润了。我蹲下来看那些纹饰。它们在箱盖上的排列方式和我在梦里看到的土城城墙砖缝上的刻痕一模一样。不是像,是一模一样。连弧线弯折的角度都重合。
我蹲在那里看了几秒。许臻没有催我。他站在旁边,等我自己看完。
然后他蹲下来,手按在箱盖边缘。“这口箱子是我祖父从西北带回来的。东西放在里面,箱子自己跟着回来了。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从戈壁里运出来的,同行的人说箱子当时就在驼背上,没人记得谁把它搬上去的。”
他掀开箱盖。合页发出很长的吱呀声,估计是太久没有被打开过,金属和金属之间的咬合已经生涩了。箱内衬着深蓝色的绒布,布面已经褪成了灰蓝色,边缘有几处被虫蛀了的小洞,露出底下木板的颜色。
里面放着三样东西,并排摆在绒布上,隔开一定的距离。
我仔细看着,最左边是一块石碑的残角。大约两个巴掌大小,灰白色的石质,表面刻着几道弯曲的线条,线条延伸出去到断裂面就断了。我目光顿了顿,这个划痕看起来有着一定的规律,莫非某种星图的局部?
而且,上面覆盖的沙漠风蚀痕迹也大有文章。
“这东西应该在沙漠里躺了很长的时间。”许臻说。
我点点头,将视线放到中间,那是一枚青铜铃铛。不到拳头大,锈迹斑斑,表面的绿锈已经把原本的纹路全部覆盖了,只隐约能看到铃身有一圈凸起的环带。铃舌用一根细铁棍穿着,铁棍已经锈成了一团暗红色的硬块,铃舌卡死在铃体里面。
最右边是一卷羊皮手稿。羊皮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边缘焦黑卷曲,大约有三分之一被烧掉了,剩下的部分叠放着,边角处的焦痕呈现出不均匀的波浪形。我注意到那卷羊皮放的位置旁边有一圈极细的粉末,深紫色的,比周围的灰尘颜色深一些。不是灰尘,灰尘不会有那种颜色。许臻顺着我的目光看到了那圈粉末,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箱盖上拿开,搭在自己膝盖上。
“这些东西,”他开口,“是我祖父从西北戈壁带回来的。同行的八个人,只回来了两个。他回来之后半年不到就走了。”
他说“走了”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回避什么,是这件事发生得太久了,久到已经不需要用任何修饰来强调它的悲伤。他的太爷爷走了,这件事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是一个事实。
“走之前断断续续说过一些事,家里人拼凑起来,剩下一句话。他说——”许臻把羊皮手稿往旁边挪了挪,让那块石碑残角露出来更完整一些,“——黄沙底下有座城,城门朝北开,门洞里站着个人。”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箱盖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家里人都以为那是疯话。我小时候也那么以为。”
“直到前段时间?”我问。
“直到前段时间。”他看了我一眼,好像在确认我是不是还记得他之前提过的那件事。“那次奶茶店,我没和你细讲。牧玄有一回在占星馆靠窗那张茶座上画过一幅星图,随手画的,宣纸,毛笔。我当时在旁边喝茶,瞄了一眼。那条弧线的转弯角度、节点间距、断裂处的位置和这块碑上刻的一模一样。那是一幅不完整的星图,缺了一块。缺的那一块的形状,正好是这块残碑。”
他说到这里,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块石碑的断面。
“从那以后,我开始有意识地在行当里收与那座城有关的东西。什么都收,不管品相,不管值不值钱。只要觉得沾边的就留着,放在这间库房。”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堆满杂物的架子,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的自嘲的表情。“以古董商的身份做掩护,没人会觉得奇怪。旧货行里收破烂的人多了去了,不缺我一个。”
“牧玄知道你在收这些吗?”
“知道。他给过我几次方向,说如果遇到上面有某种纹样的物件,可以留意一下。”许臻把手从石碑上收回来,拍了拍指尖的灰,“但我收来的东西他看过大半,每次都只是翻一翻,很少说什么。他看这些东西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完就放下了。后来我就不问他了,反正他要是觉得有用,他会说的。他要是不说,问也没用。”
他把羊皮手稿从箱子里拿出来,摊开在旁边的矮桌上。烧掉的边缘焦黑卷曲,完整的部分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字迹很小,不像中文,也不是任何一种我能认出来的文字。我凑近了看了一会儿,认不出是什么文字。不是契丹文,不是西夏文,也不是我在白水涧底下那些石笋上见过的任何一种符号。更古老,或者更偏远。
“他两个月前来过。”许臻说着,轻轻地把羊皮手稿翻到背面,“就是你和你朋友去白水涧之前那段时间,他来了一趟,把这卷羊皮手稿拿走了。他翻了一遍,然后卷好放在桌上,说我带走这个东西。我说你拿,我留着也没用,上面写的东西没人看得懂。他说他没打算看懂,他只需要确认上面的封印标记还在不在。”
他把羊皮手稿翻到背面。下半部分有一个圆形符号,线条极细,颜色比周围的羊皮深一些。那个符号的构成方式让我心里动了一下,两道弧线相交,形成一个类似眼睛的图案,圆弧边缘各有一个小点。既和我在《星野异闻录》里看到的那个标记完全一致,也和青冥在白水涧底下刻的那个符号也一致。
同一个人画的?或者是同一个源头传下来的!
“他确认完了之后把手稿还给我,说还是放你这里。”许臻把羊皮手稿轻轻卷起来,放回箱子里,“我当时觉得奇怪,既然确认完了为什么不带走。他说他带着不安全。”
“他有说为什么不安全吗?”
许臻摇了摇头。他的手指在箱盖上停了一下,然后才开口。“他只说了一句话。他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跟我说,如果到了时候我还没回来,那个叫初七的会来找你。”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库房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一盏老式台灯发出的轻微的电流声。我看着他把我刚才那句话的反应消化完,然后他把手从箱盖上拿开,伸手把最中间那枚青铜铃铛拿了出来,托在掌心里递到我面前。
铃铛在他手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锈蚀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没有任何动静。铃舌卡死在铃体里面,像一枚被遗忘在抽屉深处的旧钥匙,已经锈得和锁孔长在一起了。
“这枚铃铛是和那块碑一起被发现的。我祖父说它挂在城门口,一进城门就能看到,用一根红色的绳子系在门框顶上。同行的八个人里有人想把它摘下来,我祖父拦住了。但那座城整个陷下去了之后,这枚铃铛出现在他的背包里。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