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井沿上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半本手写的册子,牛皮纸封皮已经卷边了,上面用炭笔写了三个字——“星野录”。我一看那字迹就认出来了,是牧玄的。竖钩收笔的习惯跟他在占星馆记账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翻开册子。第一页是一张图,钢笔画的,墨水洇了一些。图上画着一口井,井口是圆的,井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提着灯,灯是圆的,光从灯罩里散出来,画了很多道放射状的短线。另一个拿着一支笔,笔尖点在一张展开的纸上。两个人的脸都只有一个侧面的轮廓,没有五官。图的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我把册子凑到眼前才认得清。那几个字是牧玄写的:“若我未归,星在此间。”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一沉。若我未归。他早就知道自己回不来。什么时候写的?写这个的时候他在哪?我翻到下一页,继续往后看。册子里的字写得很密,行距很窄,有些地方像是赶着写的,笔画连在一起。很多页被水泡过,纸皱得发硬,字迹晕成了墨团。另一些地方有烧过的痕迹,边缘焦黑,是从纸角往里蔓延的,被手拍灭之后留下了一道不规则的黑边。
我翻了大半宿,借着老关堂屋里那盏油灯的光,把能认出来的字一段一段看过去。有一段写的是:“时间不是一条路,是一间房。你走不出这间房,只能学会和房里的人共处。”没头没尾的,写在空白处,像随手记下来的。
另一段写的是:“灯不是光。灯是人对黑暗说,我还在。”这一段的墨迹比别处深,像是一个字一个字用力压着写下去的,纸面被笔尖戳出了凹痕。
最后几页全是星图。一张一张画,每张的星位排列都有细微不同。每幅图旁边牧玄都标了日期,最早的日期我没印象,最晚的那个让我愣住了。那是在密室店遇见牧玄的前三天。图中央一颗极亮的星,周围全是空的,只有那一颗孤零零地亮着。星的旁边只写了两个字:“初七。”
我合上册子。手放在封皮上,坐了一会儿。脑子里乱得很。牧玄之前就画了这张星图,他知道我会来?他是专门等在那儿的?
我又把册子翻回第一页,重新看那张图。井边两个人,提灯的那个比旁边矮一点,腿站得很稳,灯举在胸口的高度。拿笔的那个修长一些,笔垂着,像在等什么。我越看越觉得提灯的人像我,拿笔的人像牧玄。但如果拿笔的是牧玄,他在等什么?等我先动?
老关站在堂屋门口靠着门框,一直没进来。看我合上册子才开口:“这本册子是一个跑黑货的人托我收着的。四十来岁,从西边来,满身是伤,在我这儿住了三天。走之前把册子留下,说如果有个额头上长星星的孩子来找,就给他。他看了就知道往哪走。”
“那人长什么样?”我问。
老关摇头:“天黑的时候来的,脸上全是口子,看不清。第三天早上天没亮就走了,往东去的。”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没再问。心里把这事又翻了一遍。跑黑货的,四十来岁,从西边来,满身是伤。跟牧玄对上号了?可牧玄为什么绕这么大个圈子?他可以直接把册子给我。除非……除非他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出不了北望城,又不能让别人知道这本册子的存在。所以托了个跑黑货的,让那人往东走,绕到铁门堡来。他知道我会经过这里。
我又想了一下,不对。牧玄怎么会知道我会经过铁门堡?除非他连我会来北望城、会走到这一步都算到了。想到这儿我后背有点发凉。
过了一会儿老关又开口:“你还要往哪走?”
我没答。拿着册子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夜里的天是晴的,但星星很淡,被风沙蒙着,像蒙了一层尘的旧纸,只有几颗最亮的还能勉强认出来。我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册子贴身收进衣服内侧。
“往前走。”我说。
老关站在门框下面看着我,手里还握着那把刀,刀身在灯底下反了一道光。他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走的时候路过小卖部,买了包烟。老板找钱的时候我问他:“最近有没有人来找过老关?”
老板看了我一眼,把钱递过来,低声说:“上个月来过一个,待了一晚上就走了。往北去的。”
我接过钱,把烟塞进口袋,出了小卖部。阿亮在堡子门口等我,背着两个人的干粮和水。老关没来送,骆驼也不在,估计天没亮就出去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铁门堡。那三扇亮着的窗户已经全灭了。加油站塌了一半的顶棚在晨光里看着像一个断了半截的骨头架子。
我转过身往北走。口袋里那粒灰白色的砂子硌着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我攥热了。我想起牧玄在梦里说的那第三句话,没听清的那句。风太大,沙子迷了眼。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