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染上令人讨厌的红色。

记忆解封。

他知道代表着什么。

“在这里，你必须拼命奔跑，才能留在原地。”这句话出自一本古怪的童话书。

一本，从世界的裂缝掉出来的书。

就这么巧，被一个险些在异变中淘汰的人捡到，没有谁比他更能共情。

他忘了故事的内容，唯独记得这句话。

维利尔是自卑的。

他厌恶这个世界，厌恶自己作为成功进化者的身份。无数个控制不住本体的日日夜夜，看着那副丑陋的面貌，他甚至想过当初还不如放弃挣扎，成为被这个世界抛弃的残次品。

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至少不用再承受精神上的折磨。

维利尔模仿偷看过的禁书里那样祷告。

神啊，为什么要让他降生在这样一个看不见希望的世界？

在异变中存活，究竟是物种的进化还是深不见底的噩梦？这里的“人”就算再努力奔跑，也追不上那个注定越来越远的终点，甚至连停在原地的资格都没有。

他叩问自己很久，得不到答案，于是在训练和作战中麻痹自己。

越来越出色，也瞒得越来越好。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包括那个暴躁愚蠢的亲弟弟。

慧极必伤。

喜欢思考，就是他最大的罪过，因为这个适者生存的厮杀场不需要心思过于活络的人。他们只需要守着雇佣兵的身份，为安定区的高层干到死就行了。

有时会想，地上待不下去，为什么不能逃到天上去呢？科幻小说里多的是寻找其他星球的文明。

可是月光太冷，星光太弱，天空太遥远。

维利尔以为自己永远也看不到太阳。

结果她降临了。

一个看起来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类女孩，美好得不可思议。

是，她狡黠、谨慎，心思有点坏，为了自己的目的故意接近他。

但她的安抚、她的温声细语，她身上的每一缕香气，都是真实的。

是神听见他的祷告了吗？

所以送来一位纯白的天使。

基兰是怎么称呼她的……小山雀？

太失礼了。

她的确像鸟儿一样轻盈灵动，但绝不是什么山雀，而是故事书里的神鸟。

本应在天空中自由翱翔。

却被自私的人囚于这片阴暗的人间炼狱。

呵，红月。

篡改记忆，伪造身份。

明明拥有倾覆研究院的能力，却跑来扮演一个小小的队长，一做便是十多年。

既然决定藏锋，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暴露真相，让所有人都忌惮他，他以为这样就能独占她吗。

毕竟做了十几年的手下和“兄弟”。

维利尔自认为还算了解这个队长。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她离开。

现在已经能够确定，蒲日葵的确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不止一次表现出对这个世界的无知，那股违和感并非他的错觉。

阿舍尔那个蠢货，完全没有听懂她的悲伤、她的无助。

隔离罩可没有隔离异世的功能，当着他们的面骗她，真以为所有人都看不出吗。

后来私底下告知的聊天内容，肯定也是基兰为了留下她摆出的一面之词。或许以他的身份真的知道什么关于这个世界的秘密，但不会就这样透露给她，他的目的是借此攻心、拖延时间，让她一点点接触和享受这个世界。

直到能够彻底把人留下。

倘若真到了那一天，基兰只会沾沾自喜——鸟儿终于自囚于他的牢笼。

维利尔握紧了拳头，死死盯住那轮红到诡异的月亮，自嘲地笑出声。

“哈……”

“就算不是我……”

“那个人也不会是你，基兰。”

*

太安静了。

整个大厅的氛围让人很不舒服，之前多多少少会有些不安分的视线落在身上，现在却都对她避之不及，在她落座后匆匆离开。

最后也就只剩下那两个人。

当基兰又一次叉起一块煎肉递到她嘴边，某个性格暴躁的家伙终于忍不住了，手中的餐具哐当一声砸在盘子上。

“玩弄我们很有意思？”

那条向来张扬的红蛇要炸毛了。

然而基兰看都没看他一眼，“你身为队员的纪律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