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小鸟!”
“我要花花!”
“我要…要爹爹!”最小的那个只会咧着嘴傻乐。
沈厌被吵得脑仁疼,指尖还一抽一抽地疼。
看着眼前叽喳的小脑袋和那块“血染的风采”。
他眼珠一转,忍着痛举起裹成白萝卜似的手指,清了清嗓子:“肃静!肃静!”他努力板起脸,摆出“严父”架势,“想不想要新衣裳?想不想要绣上自己稀罕的图样?”
孩子们瞬间噤声,小鸡啄米般点头。
“好!”
沈厌强压得意,“咱们立个君子约!从现在起,谁最安静,最听话,不吵闹!爹…呃,就给他的新衣上,绣他最心仪的图样!如何?”
“好——!”
孩子们异口同声,立刻像被施了定身法,各自寻了小木墩或石块坐下,小手规规矩矩放膝上,腰板挺得笔直,大眼睛眨巴着盯住沈厌,大气不敢喘。
世界瞬间清静!
沈厌得意地哼起荒腔走板的小调,自认天才。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当头一棒。
当他试图把剪好的布片缝合起来时,发现袖子一长一短!领口歪斜!
棉花塞得一边鼓如球,一边瘪似饼!活脱脱一个发育畸形的麻袋!
“这…这不对路数啊!”沈厌抓耳挠腮。
王婶不过去灶房添了把火的功夫,回来一看,直拍大腿:“哎哟喂!沈公子!你这手艺…还是去求求村东头的李老裁缝吧!人家年轻时可是城里铺子的掌案师傅!”
沈厌看着那堆惨不忍睹的半成品,再看看孩子们巴巴等着“漂亮图样”的眼神,把心一横,豁出去了!
他顶着沾了炭灰和一丝干涸血迹的脸,厚着脸皮冲向村东头李老裁缝那低矮的土坯屋。一番死缠烂打,许诺日后猎到野物分条大腿,虚心求教,这才得了许可。
被老裁缝的竹尺敲了好几下脑门,总算顶着满头满脸的棉花絮,老裁缝家弹棉花飘的,抱着几块经老裁缝妙手修正的关键裁片回来了——浆糊神器被舍弃,老裁缝给了他几根大头针临时固定布料。
得了“高人”指点,沈厌仿佛开了点窍。
他学着用大头针固定裁片边缘,小心翼翼地对齐、压实。
针脚依旧歪歪扭扭如蚯蚓爬行,但至少衣裳的雏形有了!
在王婶和几个大孩子,尤其大妞的帮衬下,他埋头苦干,连晚饭也顾不得吃。
一件一件地缝,一针一线地绣那些花草虎头……
当凌战带着一身未散的凛冽寒气与淡淡的血腥味,抱着那只紧抓她衣襟、虽安心了些却依旧蔫头耷脑的金棕小猴推开院门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幅令人忍俊不禁,却又暖意暗生的画面:
昏黄油灯的光晕下,沈厌被五个最小的孩子团团围在中间。
他脸上粘着线头、棉花絮,甚至还有几点干涸的血迹,手指被扎得红肿。
最绝的是,他那头原本油滑凌乱的发髻上,竟滑稽地别着三根亮闪闪的绣花针!
整个人活似一只炸了毛的刺猬精。
然而,他双手却无比珍重地捧着五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棉袄!
针脚粗陋,拼接处鼓鼓囊囊,但每一件的前襟上,都用五颜六色的粗线,歪歪扭扭却无比认真地绣着孩子们钦点的图案:一只龇牙咧嘴的“威猛”小老虎、一只耳朵耷拉的粉兔子、一只圆滚滚辨不出品种的小鸟、一朵七扭八歪的太阳花,还有一件最小的…前襟上竟用红线绣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厌爹爹”。
“娘子!你可算回来了!”
沈厌瞧见凌战,顶着那“刺猬头”,献宝似的举起那件绣着“歪嘴龙”,他自认是虎的棉衣,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却也透着一丝笨拙的得意。
“快看!我和孩子们的杰作!一件不少!都齐活了!还绣了花!”
凌
战的目光掠过沈厌鼻尖的线头、发间的绣花针,落在他手中那几件针脚粗陋却透着笨拙暖意的棉衣上,最后停在他那双布满红点、裹着布条的手指上。
她怀中的小猴也好奇地探出脑袋,打量着这个“怪人”。
凌战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走过去,伸手,拂去了沈厌头发上一缕碍眼的棉花絮。
动作算不上轻柔,却让沈厌浑身一僵,耳根莫名有些发烫。
“嗯。”
她应了一声,接过那件“歪嘴龙”棉衣。
入手厚实,棉花塞得满满当当,虽丑,却绝对暖和。
当夜,凛冽的寒潮如期而至,裹挟着鹅毛大雪,在靠山村上空呼啸肆虐。
沈厌缩在厚实的茅草铺上,新屋的保暖远非镇上破棚可比,揉着酸痛僵硬的手指,听着窗外鬼哭狼嚎般的风声。这一次,骨头缝里竟没了往日那透髓的寒意。
反倒是一阵清脆的、带着无限惊喜的欢笑声,穿透了呼啸的风雪,隐隐传入他耳中。
他好奇地掀开草帘一角,透过窗缝向外望去。
漫天大雪如期纷扬。
五个小小的身影,裹在崭新的、厚墩墩的棉衣里,像五只突然降临凡尘、毛茸茸的小雪团!
他们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奔跑、打滚、互相投掷雪球。
阿桃粉色的“兔子”在雪地里格外跳脱,二柱的“歪嘴龙”在奔跑中张牙舞爪,绣着“厌爹爹”的小不点摔了个屁股墩儿,咯咯笑着爬起来,继续扑腾……
寒风如刀,大雪蔽空。
但孩子们那纯粹的、欢腾的笑声,却如同暗夜里点燃的篝火,不仅驱散了冬夜的酷寒,也无声地熨平了沈厌酸痛的指尖,和心底那丝长久以来的浮躁。
他放下草帘。
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温暖的被窝里,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咧出一个傻乎乎的弧度。
“这穿针引线的活计…好像…也没那么讨人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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