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厌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挺直了腰背，手指飞快地掸了掸衣襟，脸上瞬间堆起一丝矜持又略带疏离的笑：“劳县尊大人挂念。托大人配婚、赏地之恩，日子…尚算安稳。不知大人亲临寒舍，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姿态端得十足，仿佛刚才蹲灶台喝凉粥的不是他。
县令显然没心情寒暄，开门见山：“本官此来，是为剿匪一事。”
“剿…剿匪？” 沈厌心里咯噔一下。
“靠山村后山匪患日益猖獗，西部战事胶着，恐其与外敌勾结，后患无穷！”县令语气凝重，“本官欲组织乡勇，先行清剿，以绝后患。特来…征询沈公子高见。”
沈厌：“……”
征询我？我一个被“夺了财权”的，能有什么高见？他下意识觉得这是个坑。
“……此乃固守后方之要务，刻不容缓！”县令加重了语气，抛出一个重磅炸弹，“匪首项上人头，赏银——二百两！”
“哐啷！”
沈厌手里刚才下意识抓起的筷子，再次掉在了地上。
二百两！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血液“轰”地一声冲上头顶！眼前仿佛出现了金山银山，上好的苏杭绸缎堆成山，酱肉肥鸡满桌摆，私房钱匣子塞得满满当当……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冲了一步，衣摆带翻了灶台上的空碗也浑然不觉，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边，眼看就要脱口而出“我去！”——却在跨出门槛的瞬间，猛地刹住了脚！
——不行！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浇灭了他心头的狂热。
他死死攥住粗糙的门框，指节捏得发白。
二百两……足够他风光很久很久……可凌战要是去了……
他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这女人扛着那把沉重的开山斧，独自走进莽莽苍苍、瘴气弥漫的深山老林，一去就是十天半月，甚至月余……回来时要么浑身是血，衣衫褴褛，要么像只落汤鸡，一身寒冷……
“沈公子？”县令的声音陡然在近前响起。
沈厌猛地抬头，才发现县令和李青山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堂屋门口，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而凌战，不知何时已抱臂立在院中，目光平静得像深潭，落在他脸上。
“咳！”
沈厌强行拉回神志，整了整衣襟，端出那副斯文皮囊，“县尊大人见谅，在下偶感风寒，方才有些失神……”
县令摆摆手，显然不想听他解释，直接看向院中的目标：“长话短说。后山匪寨已成大患，悬赏二百两，取匪首首级。听闻尊夫人武艺超群，有万夫不当之勇……”
“她不去！”
沈厌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尖利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院子里瞬间落针可闻。
县令愕然挑眉，李青山惊得张大了嘴能塞进个鸡蛋。
凌战的目光，缓缓地、沉沉地钉在了沈厌脸上。
沈厌后颈汗毛倒竖，但一股莫名的倔强顶了上来，他梗着脖子，试图讲道理：“内子…一介女流！那剿匪之事，刀光剑影，密林险阻……”
“稍安勿躁，且先回去。”
凌战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打断了沈厌的话。
“……？！”沈厌被她这轻描淡写的态度噎得直翻白眼，“凌战！那是土匪窝！杀人不眨眼的土匪窝！有刀有箭有陷阱的！你当是去赶集吗？！”
凌战点点头，只回了一个字：“嗯。”
县令看看沈厌的激动，又看看凌战的平静，试探着问：“那…沈夫人的意思是……？”
“稍安勿躁。”凌战重复了一遍，转身就朝后院走去。
县令：“？？？” 一脸茫然加愠怒。
李青山冷汗都下来了，连忙打圆场：“大人息怒，息怒！凌娘子这…这定是要准备准备家伙什……”
“送客。”凌战头也不回，丢下硬邦邦的两个字。
沈厌：“……”他气得差点厥过去。
县令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李青山连拉带拽，陪着笑脸把人往外请。
沈厌僵在门口，看着凌战消失在通往后院的角门，突然一个激灵，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这女人——？！她不会真要去吧？！
他像阵风一样冲进后院。果然！凌战正在利落地打着一个包袱，那把寒光闪闪、曾劈开无数荆棘的开山斧，已经稳稳地别在了她腰间。
“你干什么去？！”沈厌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
“进山。”凌战头也没抬，手上动作不停。
“现在？！”沈厌一个箭步冲过去，死死按住她的包袱，“你疯了？！那帮土匪……”
凌战掰开他紧攥的手指，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然后指了指后院刚被平整出来的一小块空地，“采药种。”
沈厌一愣，随即怒火更盛：“采药？那你带斧头干什么？！”
“砍树。”凌战的回答简洁得令人发指。
“……”沈厌盯着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了半晌，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行！好！你去采药！那二百两，不要了是吧？”他猛地转身，冲到墙角杂物堆里，拖出一个积满灰尘的破旧木箱，哗啦一声掀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把同样落满灰、弓弦软塌塌的短弓。
“小爷当年在城里混的时候，可是……”沈厌试图找回昔日的豪气，抓起短弓。
“弓弦断了。”凌战的目光扫过那根朽坏的弦，语气平淡地指出事实。
“……”沈厌的豪气瞬间泄了个干净，恼羞成怒，“断了我也能……”
“看家。”凌战已经把包袱利落地甩上肩头，打断他的话，“管好孩子。”
沈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这次用了十成力，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凌战！那帮土匪真会杀人！他们不是山里的野猪！”
凌战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他紧握着自己的手，又抬眼，目光沉沉地看进他焦急的眼底。
“粮价太高，恐怕很多人要挨饿，不能更乱。”
沈厌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一股无名火混合着说不清的恐慌直冲脑门，他口不择言地吼道：“你要是死了！谁挣钱养家？！谁…谁…”
凌战点点头，似乎接受了他这个“合理”的担忧。她突然伸手，探进怀里——
“啪！”
一个沉甸甸、鼓囊囊的粗布钱袋，带着她的体温，不轻不重地拍在沈厌的胸口。
“你的零花钱。”她说完，又朝自己住的那间小屋抬了抬下巴，“衣料在里面，下次别往地上摔，脏了要赔。”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轻易挣脱了沈厌的钳制，大步流星地朝后院小门走去。
沈厌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个钱袋，入手的分量让他心头一跳。
他下意识地扯开袋口——除了白花花的碎银子，竟然还有几片黄澄澄、薄如蝉翼的金叶子！
他猛地抬头：“你哪来的……”
话没说完，后院那扇吱呀作响的小木门，已经“哐当”一声，在他面前关上了。
沈厌攥着那个沉甸甸的钱袋，站在原地，胸口那股气堵得他快要爆炸。半晌，他狠狠一脚踹在那破木箱上，发出“咚”一声闷响：“……谁要你的零花钱！老子自己会挣！”
他气冲冲地转身往外冲，正撞上四个在角门边探头探脑、满脸担忧的孩子。
“看什么看！”沈厌恶狠狠地吼道，把气撒在他们身上，“记账去！都给老子记清楚！”
虎子缩了缩脖子，小声跟旁边的二丫嘀咕：“……爹的脸，好红啊……”
“闭！嘴！”沈厌的咆哮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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