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属于上位者的冰冷威压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沉沉地压了下来。
“沈东家,”洪启元转向沈厌,“心怀天下,方为大善。你这般敝帚自珍,将利国利民之器据为己有,岂非……目光短浅,有负皇恩?”
“皇恩”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森然的威胁。
沈厌这次胆子骤然变大,直接就来了个嗤之以鼻。
凌战微微前倾身体,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声音依旧平稳:“心怀天下者,更要手握利刃。利刃若失,何谈庇护?洪大人,靠山棉坊的根,扎在这里。织机在,根便在。织机若离了根……”
她顿了一下,语气斩钉截铁,“恕难从命。”
“砰!”
洪启元的手掌重重拍在身旁的黄花梨木茶几上。
那杯刚放下的热茶猛地跳起,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在光洁的几面上蜿蜒流淌,冒着热气。
“好!好一个‘恕难从命’!”
洪启元怒极反笑。
霍然起身,官袍的下摆带起一阵冷风,“凌娘子,好自为之!莫要因一己之私,误了前程!”
他最后剜了凌战一眼,那眼神阴鸷得如同淬毒的匕首,随即拂袖转身。
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外走去,官靴踏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沉重而愤怒。
护卫们立刻跟上。
一阵甲胄摩擦的冰冷声响后,正堂内只剩下凌战、沈厌,以及几上那滩渐渐冷却的残茶。
沈厌看着洪启元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低声问:“这梁子,算是结死了?”
“不必管他,军需最重。”
凌战的目光落在泼洒的茶水上,“刀已出鞘,只看何时落下。”
凛冬已过,雁门关外的风依然呼啸着席卷过大地,视野一片混沌。
墙头的戍卒裹着破旧的棉袄,蜷缩在背风的垛口后,雪雨混合的冷,更是难挨。
“头儿…撑…撑不住了…”
一个年轻的兵卒声音打着颤,带着哭腔,可那薄薄的、早已板结发硬的旧棉絮根本挡不住这无孔不入冰雨侵蚀。他旁边的老兵,脸上密布着深紫色的冻疮,有的已经溃烂流脓,眼神浑浊,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守备将军王振裹着一件还算厚实的旧皮裘,站在堡顶,脸色比天色更阴沉。
他望着关墙下,几个军士正用铁钎和棍棒,费力地撬开一堆被冻得硬邦邦的“东西”——那是昨夜值守时被活活冻毙的士卒,尸体像冰雕一样和地面冻结在一起。
减员!又是减员!非战之损,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放干了这支边军的血!
就在这绝望的阴霾几乎要将整座关隘压垮时,关内方向,一队长长的骡马队,在冰雨中顽强地露出了身影。押车的不是寻常民夫,而是几十个穿着统一厚实棉袄、腰挎短刀的彪悍汉子。
“王将军!靠山棉坊沈东家,军需棉衣到!”
领队的头声音吼得嘶哑,却带着一股子斩钉截铁的劲头。
沉重的木箱被迅速卸下,撬开。
没有预想中蓬松的棉絮。
映入王振和周围军士眼帘的,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颜色深灰、表面却密布着无数细小铜钉、看起来异常厚实沉重的“甲片”!
王振眉头紧锁,大步上前,抓起一件。
入手沉甸甸的,远比普通棉衣重得多。
触感硬挺坚韧,绝非柔软棉絮。
他粗糙的手指用力捻过表面,那些细密的铜钉硌着指腹。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对着这件奇怪的“棉衣”狠狠斜劈下去!
“嗤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撕裂声响起。刀刃并未如预想般轻易破开棉布,反而在深灰色的致密布面上艰难地犁开了一道不算太深的口子,露出了里面层层叠叠、被压得极为紧实的雪白棉絮!棉絮被切开处,细密无比,绝非寻常填充。
“这是何物?”王振沉声喝问,眼中惊疑不定。
领队的头抹了一把脸上的冰雨,大声道:“回将军!此乃凌东家特制的‘棉甲’!外层是浸透桐油、反复捶打密实的厚棉布,刀砍难透!内里是纳得密密实实的御寒棉!凌东家说了,按《武备志》古法,‘每方寸纳棉八十层’!特意加了铜钉固型增韧,专为咱边军兄弟抗这鬼天气和鞑子的箭矢打的!”
王振瞳孔骤缩。
他猛地回身,对身后亲兵吼道:“拿水来!”
一桶冰冷的雪水被泼在一块棉甲上。
只见水珠迅速在致密的布面上凝聚滚落,竟未能快速浸入!
王振又抓起一把冰雪。
用力按在棉甲表面,半晌后移开,只见接触面只有一点湿痕,内里依旧干爽!
“好!好!好!”王振连吼三声。
脸上的阴霾被狂喜和一种绝处逢生的狠厉所取代。
“快!分发下去!优先今夜当值的兄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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