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刚坐定,热腾腾、香气扑鼻的羊肉汤就端了上来。
小蛮牛见娘亲点头,马上去抓起馍馍。
沈厌则殷勤地给凌战和大妞布菜,嘴里还不停:“娘子尝尝这汤,最是滋补!大妞多吃点,长身体呢!小蛮牛,慢点吃,别噎着!”
俨然一副慈父贤夫的模样,只是那眉眼间的得瑟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掌柜的声音带着十二分的恭敬,甚至有些紧张地响起:“霍大人!您里面请!楼上的雅座给您预备好了!”
这声“霍大人”让大堂里瞬间安静了几分。
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簇新青色七品官袍的年轻男子,在两名随从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清贵与疏离,正是新到任的县令——霍珩。
霍珩步履从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大堂。
当他的视线掠过凌战这一桌时,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在凌战沉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几分审视与不易察觉的探究。
随即又掠过正忙着给儿子擦嘴、满脸洋溢着家庭满足感的沈厌。
最后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对着掌柜的微微颔首,径直朝楼梯走去。
直到霍珩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大堂里压抑的气氛才松弛下来,重新恢复了喧闹。
掌柜的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快步走到凌战他们这桌。
一边殷勤地续茶,一边压低声音,带着点后怕又有点八卦的意味说道:“哎哟喂,吓死我了!这位就是新来的县太爷,霍珩霍大人!京都霍家出来的贵人!新科进士,看着就气度不凡呐!”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压得更低,眼神瞟向凌战:“凌娘子,您瞧见门口那告示牌没?新贴的,悬赏三百两剿‘断魂崖’那伙马匪呢!啧,大人一到任上就挂上了,也没个真英雄敢揭……这新官上任三把火,霍大人怕是也着急啊!”
掌柜纯粹是感慨,也是想跟凌战分享点县里的新鲜事,比较凌战可是县令最有名的剿匪英雄。
然而,他话音未落,旁边的沈厌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刚才还洋溢着的幸福和得意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紧张和恐慌。
他猛地转头看向凌战,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你千万别动心思”的哀求。
情急之下,他甚至在桌子底下,用脚尖飞快地、带着点力道地踢了凌战的小腿一下!
“咳!”
凌战被踢得一怔,抬眼看向沈厌。只见沈厌正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瞪着她,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口型分明是:“想都别想!”
凌战:“……”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沈厌已经迅速调整了表情,对着掌柜的挤出个僵硬的笑容,把话题岔开。
“啊哈哈,掌柜的,你这羊肉汤真是越来越地道了!再给我们加两个馍馍!小蛮牛,够吃不?”
他这生硬的转折,连大妞都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掌柜的也是个人精,立刻察觉气氛不对,打着哈哈,应声催菜去了。
一桌人因为沈厌的神经兮兮,都只专注于吃饭,没人再说话。
还好霍珩走的快。
沈厌放下筷子,喘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刚才那点得意劲儿是彻底没了。
他推开羊汤碗,身体微微前倾,隔着桌子,用一种极其认真、甚至带着点后怕的语气对凌战低声。
“娘子!你听见掌柜的说了?断魂崖!三百两!听着是诱人,可那是什么地方?那是阎王殿的台阶!你忘了……忘了以前……”
他似乎想提凌战过去的“壮举”,又觉得在孩子们面前不合适,硬生生咽了回去,语气更加急促,“咱家现在作坊,铺子都开得好好的,日子刚安稳下来!小蛮牛还小!小石头更小!你……你可不能再去冒那个险!听见没?银子咱慢慢挣,平安最重要!”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真切的担忧和恳求,甚至忘了维持他“一家之主”的体面。
凌战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正要开口说什么。
酒楼门口的风帘再次被掀开。
一个身材魁梧、风尘仆仆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正是齐镖头。
他刚押送完棉织厂的一批货回来交差,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凌战一家,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径直走了过来。
“哈哈,凌娘子!沈相公!巧了,刚交完差事,想着来掌柜的这儿喝碗热汤暖暖胃,就碰上你们了!”
齐镖头声音洪亮,自带一股豪气。
他毫不客气地拖过一张凳子坐下,掌柜的也识趣地立刻给他上了一副碗筷。
“齐镖头辛苦了。”凌战颔首致意。
沈厌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打招呼,但眼神里的警惕还没完全散去。
齐镖头显然饿坏了,先灌了一大口热汤,舒服地叹了口气。
他目光扫过桌上几人,见沈厌神色有异,凌战则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又联想到刚在门口看到的崭新悬赏告示,心中了然。
他放下碗,抹了把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变得有些凝重。
“凌娘子,沈相公,”齐镖头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只有他们这一桌能听见,“你们……也看到门口那告示了吧?断魂崖那伙杂碎,悬赏又贴出来了。”
沈厌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又想开口阻止凌战接话。
但这次凌战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看到了。齐镖头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对这伙人……了解多少?”
齐镖头浓眉紧锁,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特别注意他们这边,才沉声道:“凌娘子问起,老齐也不藏着掖着。这伙人,盘踞断魂崖有段日子了,行事……邪性得很!”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说他们是寻常马匪吧,可他们的家伙事儿太扎眼!刀是好刀,马是良驹,好些装备,看着……不像山贼野路子能弄到的。”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凌战一眼,继续。
“而且,几次官府围剿,都跟提前知道信儿似的,跑得干干净净,连根毛都抓不着。你说邪门不邪门?”
“更怪的是。”
齐镖头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他们劫道,看着乱抢,可细琢磨,有点‘规矩’。咱们威远押的几次棉布,他们碰都不碰。可有些商队,明明看着没啥油水,他们却偏偏盯得死紧,尤其是一些……嗯,运着新奇玩意儿或者图纸的商队,损失最惨重!道上都传,他们背后……有人!手眼通天那种!不然,就凭他们干的那些事,能活蹦乱跳到现在?这悬赏三百两,听着多,可也得有命拿啊!”
齐镖头这番话,如同几块沉重的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水面。
沈厌的脸色彻底白了,看向凌战的眼神充满了“你看吧!我就说!”的惊恐。
凌战的眸光却骤然锐利起来,直指齐镖头话语中那最关键的信息点——
专盯新奇玩意儿和图纸的商队!
她握着茶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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