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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荆棘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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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带着苏婉和小石头,迅速离开了这间弥漫着算计与寒意的书房。

走出陈府后门,微凉的晨风拂面,她攥紧那几张薄纸,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东南方——

匠户们惊惶茫然如同待宰羔羊的眼神,交替在她脑中闪现。

“霍珩…那百余户人的身契文书,此刻是保命的盾牌,还是催命的锁链?”

一丝冰冷的嘲讽爬上嘴角,随即被更深的忧虑和自责淹没。

将活生生的人命,押在那个县令飘忽的“良心”和脆弱的“官声”上,是剜心般的无奈之举。

匠户们若因沈家牵连遭难,这笔血债将永刻她心。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思绪,脚步加快,身影迅速融入通往城外的幽暗小巷。

回到黑松林隐蔽处,压抑的气氛稍有松动。

得知有了落脚之地,尽管是“时疫荒废”的山谷,绝望中也算看到一丝微光。

凌战展示路引和少量物资,强调了“禾记工匠”的身份和纪律。

队伍在疲惫与茫然中重新集结,悄无声息地离开黑松林,向着西郊的栖霞坳进发。

路途并不平坦。

或烈日当空,或阴雨绵绵,背负着行囊和沉重心情的队伍跋涉在荒野小径上。

妇孺步履蹒跚,护卫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在一处岔路口,他们与一队下乡巡查的府城差役狭路相逢。

差役头目眼神狐疑地打量着这群形容狼狈、携带妇孺却又有护卫的“流民”。

刘全和杨思俭立刻上前,刘全陪着笑,递上陈同知的手书和路引,杨思俭则用苍老的声音解释:“官爷辛苦。我等是遭了水患的‘禾记’工匠,去西郊栖霞坳投亲,承蒙陈同知大人怜悯,给了文书路引,允我等在荒谷落脚开荒,自谋生路。”

他顺势将一小块碎银塞进差役头目手中。

差役头目掂了掂银子,又仔细看了看文书上陈同知的私印和含糊的措辞,眼中疑虑稍减,但依旧警告道:“栖霞坳?那鬼地方…哼,既是陈大人的意思,速速去吧!安分守己,莫要生事!”

队伍有惊无险地通过,汗水却已湿透后背。

当拨开茂密的荆棘藤蔓,隐蔽的谷口终于显露时,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陈腐气息如同实质的拳头,猛地砸在每个人脸上。

队伍走进栖霞坳的瞬间,死寂降临。

三面陡峭的山峦如同巨大的、生锈的囚笼,将整个山谷死死锁住。

谷内荒草疯长,足有半人高,在无风的空气中僵硬地矗立着,发出无声的哀鸣。数十间土坯茅屋,东倒西歪地散落在荒草间,屋顶坍塌,墙壁倾颓,露出黑黢黢的洞口,像空洞的眼窝。

断壁残垣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如同扭曲的血管。

野鼠和不知名的虫豸在废墟间倏忽窜动,带起悉悉索索的声响,更添阴森。

一股浓重得令人作呕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泥土的腥臊、草木深度腐烂的甜腻,以及一种隐隐约约、却直钻脑髓、令人头皮发麻、胃部翻搅的甜腥与朽败混合的怪味——

这味道无声地坐实了所有关于“疫病鬼域”的恐怖传说。

队伍瞬间死寂,连孩童都忘记了哭泣,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呼吸。

妇孺们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点微光彻底熄灭,被深不见底的失望和恐惧取代,孩子们死死攥住大人的衣角,小脸煞白如纸。

凌战是唯一没有沉浸在绝望中的人。

她第一个跃下马车,沾满泥污的靴子踩在厚厚的腐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无视周遭的荒芜与刺鼻的气味,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整个山谷:三面环山的地形、蜿蜒浑浊的小溪、散落的废墟布局、远处相对高耸的北坡。

她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人群中一个须发皆白、身着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身形清癯的老者身上。

玄尘道长正凝望着这片死气沉沉的山谷,眉头紧锁,清亮的眼神中透出罕见的凝重。

“道长。”

凌战走到他面前,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此谷秽气淤塞,生机断绝,乃大凶之地。我等欲在此求存,需仰仗道长慧眼,理清地脉,定生吉之位,祛除邪秽,为我三十七口人,寻一线安身立命之基。万望道长,出手相助!”

她的语气是请求,更是关乎生死的命令。

玄尘道长缓缓收回望向山谷的目光,落在凌战那双燃烧着不屈意志的眼眸上。他面色依旧凝重,却缓缓颔首,枯瘦的手滑入宽大的道袍袖中。

再伸出时,掌心已托着一面非金非玉、泛着幽暗青铜光泽的罗盘。

罗盘不过巴掌大小,边缘刻满繁复的星纹与云箓,中心天池内,一枚乌沉沉、非铁非磁的指针静静悬浮。

他没有多言,只是将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罗盘边缘。

下一刻,那枚乌沉指针仿佛被无形之力唤醒,极其轻微地、自发地颤抖起来,针尖流转过一丝微不可查的、仿佛来自亘古星辰的冷冽幽光。

老道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注,如同鹰隼锁定了猎物,无形的压力以他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面微微发光的奇异罗盘和玄尘道长肃穆的脸上。

栖霞坳的命运,仿佛系于这老道之手。

未知的不仅是远方的仇敌。

脚下这片弥漫着死亡与不祥气息的土地本身。

就是她们必须征服的第一个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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