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泣的是谁的血?!
是欺瞒君父、目无纲常的狼子野心之血吗?!
他仿佛看到那些老臣在背后指指点点,嘲笑他的年轻与“无知”。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
强行将沸腾的怒火压回胸腔深处。
只剩下冰冷的、属于帝王的算计。
卫烬(沈厌)……这个名字此刻重若千钧。
雪绒棉、固边策、狼群、新城、边军拥戴……
此人看似,已成北疆的定海神针。
亦或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动他,牵一发而动全身。
更棘手的是……召他进京的旨意,已经发出去了!
“高无庸!”卫宸极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
“奴才在!”高无庸连忙应声。
“召沈厌进京的旨意,现在何处?”
“回陛下,八百里加急,按行程算,应已过潼关。”
“好。”
卫宸极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森然冰冷的弧度,如同毒蛇吐信。
“让他来!朕倒要好好看看,这个搅动北疆风云、让老狐狸们赞不绝口的‘奇才’,朕这位‘好皇侄’,究竟是龙是虫!进了朕的京城,是龙,也得给朕盘着!是虎,也得给朕卧着!朕要亲自……掂量掂量他的斤两!”
他要撕开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
将这危险的变数,牢牢掌控在自己视线之内。
他目光再次攫住霍明光,不容他有丝毫逃避。
“霍明光!”
“微…微臣在!”霍明光的心沉到了冰窟底。
“你亲自带‘隐鳞’,即刻秘密北上!”
卫宸极的声音字字如冰珠砸落,“在沈厌抵京之前,给朕把他身边的一切,掘地三尺!查个水落石出!尤其是那个沈泓,还有那个凌战!任何蛛丝马迹,任何不轨之心……”
他顿了顿,眼中杀机一闪,“准你先斩后奏!”
这是对霍家忠诚的终极试探,也是一步险恶的利用。
霍明光浑身冰凉,如同坠入万丈深渊。
对上皇帝那双只有被权柄刺痛后的凶戾反击、再无半分温度的眼睛。
“……微臣……领旨!”
他重重叩首。
额头触碰冰冷金砖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霍明光和高无庸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殿内只剩下卫宸极一人。
破碎的白玉残片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
他独自临窗,望着北方铅灰色的天空。
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腰间那块象征无上皇权的九龙佩。
少年天子的脸上,屈辱、愤怒、被欺骗的刺痛。
以及对掌控一切的强烈渴望,如同颜料般混杂、扭曲。
指尖再次抚过御案上那块焦黑的螭龙残佩。
温润的触感下。
仿佛藏着烈焰,灼烧着他的指腹。
忌惮。
卫烬……那个顶着“沈厌”名字的幽灵。
早已不是当年东宫大火中那个可以轻易抹去的婴孩。
雪绒棉温暖了边军,固边策稳住了疆土,老兵视他为希望,新城蓝图在他手中展开……
桩桩件件,都昭示着一个在北境苦寒之地扎根、枝繁叶茂的庞然大物!
他坐拥四海。
却清晰感受到一股来自北方的、无声的压迫,像阴云笼罩着龙椅。
一丝……
极其微弱、冰凉的愧疚,悄然缠绕上心头,缓慢收紧。
戾太子案,是先帝晚年最大的污点与伤痛。
更是悬在皇室头顶、挥之不去的诅咒。
如今铁证如山,当年是冤案!
父皇晚年更是下了《罪己诏》。
滔天烈焰吞噬的不只是他的父王太子。
更是他本该在深宫锦绣中长大。
本该被自己这位“皇叔”一般长大的亲侄!
虽然他比自己还年长几岁。
自己虽非始作俑者,却是那场血腥冤案的最大受益者!
他身下这张冰冷的龙椅,沾着至亲的血!
凝视着那焦黑的玉佩边缘。
耳边仿佛响起婴儿无助的啼哭,尽管那是杨思俭之子。
一种源自血脉的沉重负罪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但旋即,更猛烈的浪潮将他淹没——
那是权衡与恐惧交织的漩涡。
杀?
太容易了。
只需一道密旨,霍明光的刀就能无声无息落下。
但后果呢?北疆必成炼狱!
霍英会作何反应?
那些刚看到“老兵归田”、“雪绒御寒”希望的边军将士,会如何暴怒?
即将拔地而起的新城、甚至那些渴望和平的归化狄人……
北疆那脆弱的平衡会被瞬间撕碎!
狄人铁骑会如闻到血腥的饿狼般扑来!
这是自毁长城!
更何况……卫烬展现的才能,于国,是实打实的大功!
杀了他,岂非自绝于天下人心?
认下?
昭告天下,迎回“皇太孙”?
那他卫宸极算什么?
先帝当年的决断又算什么?
朝堂必将掀起滔天巨浪!
那些蛰伏的、各怀鬼胎的势力,会以此为契机,疯狂质疑他皇位的正当性!
他这个根基未稳的少年天子,能驾驭得了这由“冤案平反”掀起的惊涛骇浪吗?
霍太妃曾隐晦提及前朝旧事……
当年戾太子案后,诸王夺嫡,权臣借势而起,扶立幼主…
最终架空皇权、只手遮天的教训,史书犹存!
焉知霍英……会不会成为那样的权臣?
卫烬……会不会成为那个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幼主”?
这念头缠绕上他的脖颈,噬咬着他的神经。
他必须找到第三条路。
一条既能将卫烬(沈厌)牢牢攥在手心。
又能利用其才、安抚北疆、震慑霍英,最终将这柄双刃剑彻底熔炼成他手中利器的路。
召他进京,仅仅是落下了第一颗棋子。
“沈厌…卫烬…”
少年天子对着北方无边的阴云,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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