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厌如同即将溺毙之人猛地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巨大的狂喜和虚脱感瞬间席卷全身,让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只能连连点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好!好!回府!立刻回府!夫人,全靠你了!全靠你了!”他手忙脚乱地就想弯腰去捡凌战放在一旁的工具袋,动作笨拙得像个孩子。
安平伯府,主院。
凌战的归来,如同一块定海神针投入了汹涌翻腾的暗流,府内弥漫的恐慌气氛奇迹般地平息了大半,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她并未多言,只与沈厌及几个绝对心腹在书房闭门商议了许久。
门窗紧闭,烛火摇曳,无人知晓内情。
沈厌那焦灼暴戾、几乎要毁天灭地的情绪,在凌战那沉静如渊、深不见底的气场笼罩下,竟也奇异地被压制、安抚下来。虽然不知她有何回天妙计,但那颗悬在嗓子眼、几乎要蹦出来的心,总算落回了一半的位置。
几道密令,随着夜色悄无声息地送出了府。
巨大的危机感暂时被压制。
紧绷如满弓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席卷全身的疲惫和一种…迟来的、荒谬绝伦的感觉。
夜深人静,主院卧房内只余一盏如豆的烛火,在精致的铜灯台上摇曳。
凌战背对着沈厌,正对着妆台上那面磨得锃亮的铜镜,抬手,取下束发的那根简单至极的木簪。烛光勾勒着她清瘦却蕴含力量的背影,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无声倾泻而下,柔顺地覆盖住纤细的颈项。褪去了白日工装的硬朗利落,此刻竟显出一种沈厌多年刻意忽略、或者说刻意逃避的、属于女子特有的柔韧与沉静的线条。
沈厌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铜镜里模糊映出的两人身影。
他比她高出许多,此刻却像个闯了大祸、又藏着天大委屈的孩子,手足无措。
一个被他刻意遗忘、或者说在长达两年的潇洒悠闲和方才的惊魂动魄中被彻底抛到九霄云外的念头,猝不及防地、无比清晰地再次撞进脑海,带着灼人的、不容忽视的热度。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口干舌燥。
鬼使神差地,他往前蹭了两步,靠近那散发着淡淡清苦药草皂香、带着山间寒气的背影。
手指试探性地、带着点怯生生的赖皮和破罐破摔的勇气,轻轻勾住了凌战垂在肩后的一缕冰凉顺滑的发丝。
那触感,陌生又带着一丝遥远的熟悉。
“夫…夫人…”
他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沙哑,还裹着浓浓的、化不开的委屈,“你看…素儿她们…都十七八了…骁儿泓儿…也老大不小了…”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最后一点勇气,指尖无意识地缠绕摩挲着那缕发丝,赖皮劲儿渐渐占了上风,“那个…孩子们…眼瞅着都要成家立业,开枝散叶了…”
凌战对着镜子,取下发簪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从喉间淡淡地溢出一个音节:“嗯。”算是回应。
铜镜模糊,映不出她此刻的神情。
沈厌的心跳得又急又重,擂鼓般撞击着耳膜,震得他指尖发麻。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把那句在心底盘旋了不知多久的混账话,带着豁出一切的赖皮劲儿挤了出来:“…咱们这做爹娘的…是不是…是不是也该…圆…圆个房了?”
语速飞快,脸皮滚烫,眼睛却贼亮,死死盯着镜中那模糊的影像,试图捕捉一丝波动。
“这…这都二十四了…老夫老妻的…还…还分着睡…算怎么回事?”他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成了含混的嘟囔,但赖皮的意思却表达得清清楚楚,“传出去…孩子们脸上也无光…爷…爷这心里也…也空落落的不是?”
凌战取下发簪的动作,终于顿住了。
铜镜里,她微微侧过脸,清冷的眸子在昏暗中准确地捕捉到沈厌那双紧张期待、又带着孤注一掷般混不吝的眼神。烛火在她眼底跳跃,看不清具体情绪。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沈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大脑飞速运转,绞尽脑汁想着再补充点“论据”增加说服力,比如:“爷身体好得很!西山跑个来回气都不带喘!”“爷保证不影响夫人你开山挖石搞建设!爷铺床叠被端茶倒水样样精通!”之类的混话…
就在这时——
镜中的凌战,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弧度极小,快如电光石火,在摇曳的昏黄烛光下几乎难以捕捉,却又真实得让沈厌呼吸一窒。
接着,她放下那根朴素的木簪,缓缓地、极其沉稳地转过身。
烛光终于映亮了她的面容。依旧是那清冷的眉眼,轮廓分明。但那双看向沈厌的眸子深处,似乎有什么坚冰悄然融化了一丝,透出一种沈厌从未见过的、带着点玩味和深意的微光?
那光芒,锐利又复杂,让沈厌心头猛地一悸!
准备好的混混话瞬间卡在喉咙里,那点赖皮的勇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泄了大半,下意识地就想缩回勾着她头发的手指。
然而,凌战的动作比他更快。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冷声呵斥。她只是伸出了手——不是拒人千里,而是极其自然地、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拂开了沈厌勾缠着她发丝的那根手指。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像拂开一片无意飘落的枯叶,又像…一种无声的默许。
然后,她绕过瞬间僵直在原地的沈厌,径直走向里间那张宽大厚重的雕花拔步床,只留下一句听不出喜怒、平平淡淡却如同惊雷的话:
“安置吧。”
沈厌彻底愣住了。
他像一尊石雕般定在原地,低头看看自己那根被“拂开”的手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发丝的冰凉和她指尖那微凉的、拂过心尖的触感。又猛地抬头看向凌战走向床榻的背影,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没拒绝?!
也没答应?!
这…这“安置吧”…到底是几个意思?!
是默许?是许可?还是…只是字面意义上的睡觉?!
巨大的狂喜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熔岩,瞬间冲垮了所有的迟疑、疲惫和方才的恐惧!沈厌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猛地爆发出惊人的亮光,比偷到天下最大金库钥匙的贼还要亮上百倍!什么太后懿旨、九族之祸,此刻都被这滔天的、纯粹的喜悦冲到了爪哇国!他所有的焦虑、恐慌、委屈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眼前那个走向床榻的背影!
“哎!夫人!等等我!”
他反应神速,声音瞬间裹了蜜糖般甜腻粘稠,带着十二万分的谄媚和急不可耐,屁颠屁颠地就追了上去,动作快得像一道蓝色的旋风,“爷…不是,我给你铺床!我铺床可拿手了!当年在靠山村,老刘都夸我铺得又快又平整!保证又软又暖和!保管你睡得舒舒坦坦,梦都是香的!”
他手脚麻利得惊人,抢在凌战前面冲到床边,无比殷勤卖力地开始抖搂锦被、拍打软枕,嘴里像抹了十斤蜜一样喋喋不休:“夫人你看这被面儿,苏婉新送来的贡缎,说是苏州织造府今年压箱底的花样,滑不留手!这枕头芯,是爷特意吩咐刘全,用西山新收的饱满荞麦壳装的,助眠安神,还能活血!还有这帐子…要不要点安神香?爷去拿‘安梦皂’切点碎末熏上?保管你沾枕即眠,一觉到金鸡报晓…”
他一边卖力表现,一边偷眼觑着凌战的反应。
凌战已走到床边,闻言脚步微顿。
她没理会沈厌的聒噪,只是抬手,纤长的手指落在了外衫领口第一颗温润的玉质盘扣上,轻轻一挑。
“咔哒。”
一声细微却无比清晰的玉扣解开声,在寂静得落针可闻的房间里,如同惊雷炸响。
沈厌正卖力拍打枕头的动作瞬间僵死,手一抖,刚拍松软的枕头“噗”一声掉落在厚厚的绒毯上。他强行按捺住狂跳得快要冲破胸膛的心脏,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且傻气到了极致,混混的黏糊劲儿彻底上身,厚着脸皮又凑近一步,声音黏得能拉丝。
“夫人,累了吧?站一天了?骨头缝都酸了吧?爷…给你捏捏肩?松松筋骨?爷这手法,可是跟宫里退下来的老供奉偷师的,保管舒筋活血,解乏祛疲…”
说着,爪子就试探性地、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翼翼和厚颜无耻。
朝着凌战线条优美流畅的肩颈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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