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通明,将霍英深沉的面容映照得晦暗不明。
霍贤坐在下首,手中紧紧捏着帕子,脸上既有兴奋,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老爷,消息确凿吗?陛下和皇后当真……”
霍贤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即将到来的富贵。
霍英缓缓捋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空穴不来风。陛下近日性情越发阴晴不定,修罗卫动作频繁,却未见坤宁宫有何表示。那凌氏依旧日日往大司农官署跑,浑然不觉……或者说,浑然不在意。这本身就已说明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冷嘲:“登基大典上那般作态,如今看来,不过是陛下年轻人意气,追求完美罢了。终究抵不过现实——无嗣,便是皇后最大的原罪。”
霍贤闻言,脸上焦虑稍褪,换上热切。
“那……那我们婉君的机会岂不是来了?选秀之事,该尽早推动才是!”
“选秀,自然要选。”
霍英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政务,“而且要大张旗鼓地选。陛下正在气头上,此时朝臣再集体上书,言明国本之重,他应下的可能性极大。”
他看向妻子,目光锐利:“但你要明白,送婉君入宫,并非只是去享福,更不是去做寻常夫妻。那是战场。”
霍贤心头一紧:“老爷的意思是?”
“陛下对皇后用情至深,此次即便赌气选秀,心中芥蒂也绝非一日可消。婉君入宫,首要之事绝非争宠,那是蠢人才会做的。”霍英声音低沉而冷酷,“她要做的,是‘像’。”
“像?”霍贤不解。
“像皇后……却又不能全然像。”
霍英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学那份冷静,那份独立,但要去其冰冷,增其温婉;效其不争,却要更懂体贴人意。陛下求而不得,若偶见一个眉眼气韵有几分相似、却又比原主更‘懂事’、更‘需要’他的替身,你说,他会如何?”
霍贤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丈夫的心思深沉得可怕。
“其次,”霍英继续道,“要尽快诞下皇嗣。这才是最紧要的!无论陛下心中爱谁,长子出于霍家,这江山将来便有一半是霍家的血脉!届时,皇后有无子嗣,还重要吗?”
霍贤听得心潮澎湃,但随即又泛起一丝母性的担忧:“可……可婉君那孩子,心思单纯,对陛下又是一片痴心,她若入了宫,见陛下心中仍有他人,岂不要伤心死?那后宫倾轧,她又如何应付得来?”
霍英冷哼一声:“糊涂!既入天家,还谈什么小儿女的情愫?那是她的命,也是霍家的运!至于倾轧……”他眼中闪过厉色,“我霍家的女儿,难道还怕那些不成?自有家中为她打点铺路。你平日也多教教她,收起那些天真,学会看人眼色,揣摩圣意。告诉她,她的眼泪,要流在值得流的时候,流给值得看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
“给皇帝选秀,对我霍家是天大的机遇,但对她个人……哼,确实没什么好吃好玩的轻松日子。那是去搏命,去争那份泼天的富贵和权势。成了,霍家与她共享尊荣;败了……”
霍英没有说下去,但话语中的寒意已然分明。
霍贤打了个冷颤,最终,对权势的渴望压倒了对女儿的怜惜,她重重点头:“妾身明白了。明日我便开始教导婉君,也会暗中联络几位交好的御史夫人……”
霍家府邸的灯火,似乎也亮得更晚了些。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凌战,却仿佛置身事外。
她依旧是那个每日雷打不动前往大司农官署的皇后,裙角沾着泥点,袖间带着草叶清香,与穗禾、泓儿待在一起的时间远比在冰冷华丽的皇宫里多。对于卫烬的怒火和宫中的暗流,她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她正在观察此季作物的生长,记录数据,这些才是她当下的“任务”,要让天下人吃饱饭。
她这份超然的平静,在她看来是正常与专注。
在卫烬眼中,却是彻底的冷漠和无视。
终于,这日在她又一次准备出宫时,卫烬在宫道上拦住了她。
他屏退左右,目光沉沉地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愧疚或动摇,却再次失败了。连日来的愤怒、伤心、失眠让他桃花眼眸中布满了血丝。
“凌战!”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每日就只惦记着你那些稻谷秧苗?你可知子嗣对于皇家、对于朝堂、对于这天下意味着什么?!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是江山社稷!是国本!”
凌战停下脚步,抬眼看他,眼神清澈而认真,仿佛在分析一个课题。
“我知道。”
她点了点头,基于她所理解的此界规则和自身情况,给出了她认为最理性、最高效的解决方案:“所以,我并未阻拦你。帝国的继承需要血脉。你若需要子嗣,可与旁人生育。我不介意。”
我不介意。
简简单单四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卫烬所有的铠甲,直捅入心脏最深处,痛得他几乎麻木。
他所有的愤怒、委屈、不甘、恐惧,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荒谬绝伦的可笑。
他为了她,对抗全世界;而她,却轻飘飘地将他推给别人?原来在她那套冰冷的、来自“星辰破碎之处”的逻辑里,他卫烬,他倾尽所有的爱意,他视若珍宝的婚姻,竟是可以如此随意地分割、转让的?
原来她真的……一点也不在乎。
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卫烬看着眼前这张清丽绝尘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也无比疲惫。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绝望,彻底浇灭了他眼中最后一丝火光。
他连一个字都不想再说。
最终,他只是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眼底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和冷寂。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离开,背影僵硬而孤寂,再没有回头。
这一次,他是真的生气了。
心灰意冷,万念俱灰的那种生气。
而凌战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偏了下头,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困惑。
她只是给出了一个基于现状的最优解。
她需要时间扎根、蕴养星核,无法分心孕育此界血脉。
而他需要继承人。让其他适合的女性来完成这个任务,符合效率最大化原则。
他,为何又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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