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瞌睡来了送枕头,这不说还好,一说便让她寻到了机会!
沈稚渺抿抿唇,按下心绪,装作平静地抚摸自己袖口的绫纹,轻声道:“可是本郡主近日无甚胃口,山下那些糕点亦吃腻了,听说城北新开了一家七宝茶糕,生意好得很,天不亮便要排队,本郡主实在是想尝尝。”
小青仍沉浸在自身的喜悦当中,并未察觉出有什么问题:“好,那奴便早些起身去买来,您先在屋里等着奴!”
小青说完,又不忘提了嘴明日要跪香的时辰,又仔细嘱咐了些事项,便迈着碎步退出门去。
沈稚渺巍然不动,端坐在榻前兴致缺缺地听完,待小青关上了门,她方停下抚袖的动作。
暮色昏暗,少女眸光轻动,静静望着那道木门,一张娇俏的杏脸随着光线逐渐沉入室内漆黑的寂然之中,喜怒不辨。
*
翌日天还未亮,沈稚渺便睁开了眼。
听到外头丫鬟的脚步声渐远,她迫不及待,蹑手蹑脚穿戴好衣物,扮成僧人模样,翻了厢房的窗。
旧时,寺中的师父天不亮便会来唤她做早课,她起不来身,用病温推拒了数次,师父便福至心灵般不扰她了。
来到屋外,沈稚渺望着苍茫的夜色与环绕于四周的的厢房,眸中蕴着几分迷茫,夜风一吹,她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稀薄的夜幕挂着几颗寥落的星,山顶上的桂树被风吹得飘飘摇摇。
少女本有些瑟缩,骤然闻见桂花的甜香,心中又多出几分希冀。
趁着无人,她紧咬着牙,坚毅地迈着碎步往山道上走去。
这桂花,她沈稚渺今日一定要折到手。
今日的跪香破例安排在了晌午,她午前折了花便赶回来,全然来得及。
只是破晓前的山霖往往会起一阵子浓雾,而开阳寺今日的山道实在过于崎岖,沈稚渺很快在里头迷了方向。
可她并不怯,只一心攀登,偶然在浓雾里瞥见一抹桂树的金黄色,心下便愈发欣喜。
此时此刻,夜幕愈发稀薄,远方天际线逐渐浮现出一抹赤红,不多时,有僧人开始撞钟了。
沉重的铎声悠悠扬扬,逐渐与少女沉缓专注的心声重合。
很快,沈稚渺便走入了人迹罕至的后山。
开阳寺是应天府外最大的寺院,有几位老师父是在后山居住的,她缓缓走入后山,便见到了一排排紧闭的僧舍。
沈稚渺站在那屋舍前,直觉脚底板有些酸痛,抬眸瞧着那些淸幽屋舍,看上去并不像有人的模样,便安心在屋舍上方的半山腰处寻了块石头歇息。
此处视野开阔,沈稚渺一时心安,自顾掏出绢子,擦拭额上细汗。
擦着擦着,飒飒秋风却不断从山底下灌上来,沈稚渺体弱畏冷,只坐了片刻,便因忍不住想要避风,起身往后方的树丛躲去。
待她走到小径,想要继续上山,鬓边却悄然落了几滴冰凉的雨。
她微怔。
伸手一接,数滴沁凉雨水落在掌心。
落雨了?
沈稚渺稍稍蹙眉,心下顿时落了几分不快。
雨水凉寒,而她的身子碰了雨水便会发痒。
不多时,沈稚渺的行动被这恼人的雨水桎梏住了。
她闻着周遭淡淡的桂香,内心愈发急切,生怕再去晚些,桂花都被雨水打落了。
少女焦急地在山间来回观望,似乎在寻找某种解决方式。
然而她观望了半晌,皆想不到好的主意,索性顾不得那么多,快步奔下半山腰,想要入舍里寻把油伞,中途却见一漆黑人影不知何时站在前廊另一侧的角檐之下,令她顿时吓了半跳。
沈稚渺后退半步,借着一丝晦涩天光艰难地辨认对方的身形与面貌。
可那人的身影着实如同鬼魅般影影绰绰,几乎与这昏沉的雾色融为一体,登时令沈稚渺心中越发惊惧。
莫不是被小青说中,真叫她遇见什么狂徒了?
沈稚渺惨白着一张杏脸,一双凄惶的眸子雾濛濛的,蕴着零星半点潮意。
她半晌不敢动,只紧张地吞咽口水,指尖悄悄摸上藏在腰间的小袖刀。
片刻后。
那人察觉到她携着探究的目光,骤然揭伞,向上方的她投来一眼。
万籁无声。
人亦并非狂徒。
那少年一身细布黑衫,生着极好的容色,眸光清然冷淡,瞳孔却在与她对上视线时稍稍放大,眉宇微微扬起,似是怔愣之余,还有些不可置信。
一瞬间,沈稚渺心底冒出个莫名的念头。
这人为何一脸错愕,像是见到故人的模样?
她分明没见过他。
少女一时也变得有些无措,只堪堪站在半山腰上,单手撑着树,不知是否该上前。
片刻后,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鸦睫轻敛,垂眸躲开他的目光,略略后退半步。
就在这时,空濛的山色间,传来少年微哑的嗓音:“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