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少年却不甚在意,只于距离她数步的地方停住,瞧着她与那山间桂花相映的身影:“你……想摘桂花?”
沈稚渺也学着他的语气,扬起秀气的下颌,轻淡地嗯了一声。
他又问:“送给谁?”
沈稚渺不说话了,因为她觉得没必要与他说。
她没回答,左手提着稍长的僧衣袍角,快步走入树丛之中。
少年站在不远处,见她踮起脚,伸手揽出一丛桂花,鼻尖凑上去闻了闻,卷翘的乌睫轻轻颤动,像湿润的蝴蝶羽翼。
她似是很开心,惶然的面上终于绽放出娇俏的笑容,眉宇间顾盼生辉,一点清润的漆眸,面庞粉圆,如珠似玉。
山下有人长长地呼唤着她的名字,有几个僧人已经上山来了,只是不曾上山顶来寻。
他们都唤她——郡主。
宋拾薪对这称呼并不陌生,甚至称得上是熟悉,至少在四岁前是如此。
他稍稍垂眼,呼吸稍缓,眸中多出几分对旧事的眷恋,再抬眸,这份眷恋便很好地被他隐藏起来。
只是一想到她没认出他,明知下雨还要千辛万苦上山折枝,甚至不让他知道所为不知何人,宋拾薪心底多了几分淡淡的失落与懊恼。
而这厢,沈稚渺专心致志地折枝,并未察觉出少年的垂首丧气。
桂树茂密,雨势不很大,林中湿润,沈稚渺挑选着最饱满的花苞,时而向那少年瞥去一眼,确保他不会下山告密,坏她的好事。
他送她上来之后巍然不动地站在距离她数十步的距离,脊背挺得很直,单手撑伞,整个人隐在模糊的雨幕里,倒是令她有种别样的安心之感。
只是不知为何,沈稚渺总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的失落。
不过旁人的喜怒一向与她无关,她是郡主,无需在乎外人的想法,更不用看谁的脸色。
时光飞逝,沈稚渺渐渐入了迷,理所当然地把他忘在了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千辛万苦寻到一支最好的花枝时,身后忽有人冷不丁道了句:“郡主?原来您在这儿,吓死奴婢了!”
沈稚渺呼吸顿时停滞。
猛一转头,只见那一直静候着她的少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的陪侍丫鬟,小青。
她张张唇,小青便跑上前来,劈头盖脸地将手中的披风披与她身上,紧接着,小青便又开始一长串地念叨,活像吟咒似的。
沈稚渺捧着一簇簇的桂花,鼻尖都是桂花的香气,心尖也装着别的某些人,为了让小青早些说完,她甚至开始顺着她,表面上每到停顿便点头示意自己听进去了,实则左耳进右耳出,半句都未听进耳里。
待小青念叨完,沈稚渺便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你如何得知我在此处?”
“您还说呢,我们这厢急得火烧火燎,长公主亦急得恼了,就差没遣兵上山寻你,恰好山脚有个香客说似乎见过您,我记起您昨日说的话,便赶紧上来寻您了。”
沈稚渺扶着下颌,装模作样颔首道:“哦,香客啊,香——”
她蓦然想到那少年,霎时断了话音,眨眨眼,面上忽然涌现出一阵赧然。
原来,那人早看破了她的伪装!
小青见她忽然停顿不走了,一双滴溜溜的黑眼珠子不断打量着她,似乎想在她身上发现甚么端倪。
她跟沈稚渺不同。
沈稚渺虽长得一副水灵灵的好相貌,却生性顽劣。
而小青貌色不佳,却是个性子极单纯的姑娘。
即使沈稚渺一再毁约,她的语气中也不曾埋怨主子的任性,只道:“下雨了,您没带伞,脸色这样红,身上可是有何处不舒服,可有何处剜蹭到了?”
沈稚渺摇摇头,不愿将方才的糗事道出,只含糊其辞地捏着衣袖道:“我上来时,山上还未下雨,你瞧,我衣裳都未湿!”
小青端凝她半晌,发现确实如她所说一般,未撑伞,身上亦半点未湿,也不知如何做到的。
方才山脚下那香客虽撑了伞,衣裳却是沾湿了大半边!
天色过半,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回到开阳寺。
一踏入庙门,扑面一股肃穆气氛袭来。
沈稚渺茫然抬眼,发现正殿前聚集了数十玄铁重兵,数十僧众,而她的娘亲头戴素簪,眉头紧紧地皱着,容貌庄重威仪,立于正殿前方,与开阳寺的方丈细声交谈。
沈稚渺见到二人,这才想起昨日小青与她道过的事。
岁前东燕来犯,宋老将军率数万将士迎敌。
双方交战数月,最后大元却不敌东燕,伤亡百姓士兵三万有余,还折损数员大将,让了西凉六城与一座矿脉,最骁勇善战的宋老将军与其两个儿子也战死沙场。
宋家是寒门,宋老将军为人清廉忠烈,妻子早年病死,并未续弦,所以他拢共只有三个儿子。
此次恶战,只有他最小的那个儿子幸存,前些日子才驮着几位父兄的尸首回京师请罪,向圣上请完罪领了罚,又奉命来开阳寺为父兄与大元万民超度祈福。
今日便是僧众替他们超度祈福的日子。
沈稚渺瞧着众人凝重的面色,心底微凛,冷静地将折到的桂花塞上腰间,随后理好衣袍,掀起袍角,走上前问安。
“母亲,方丈,我回来了。”
一时间,数十双眼睛齐刷刷投至她身上。
沈稚渺抿抿唇,不动声色地向母亲弯出一抹淡笑。
长公主见她无恙,稍松了口气,望了望周遭士卒,便对她道:“虽然大元此次国运不济,但该做的还是要做,今日主要是这些师父们替伤亡的将士百姓超度做法事,你既为郡主,便随本宫入正殿上一炷香,随后与二方丈一同到东殿例行跪香罢。”
沈稚渺颔首应下,随她缓步迈入正殿。
正殿里也有几个人跪在蒲团前,沈稚渺目光逡巡一圈,望向那跪在最前方,一身缟素的少年,心头猛然一跳。
这不是那个送她上山的香客?
“母亲,他是……?”
长公主望着她茫然的神色,沉吟一声:“他便是宋家三郎,宋小将军,宋拾薪。”
沈稚渺倒吸了口气,与此同时,少年再次向她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