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有谁碰碎了装着梅兰的瓷瓶,片刻后便传来几个学生慌乱的声音,少年只感觉自己的心也随着那一声脆响,蓦然碎了一地。
其实宋拾薪无论如何都是信她的。
直到方才,他还坚信沈稚渺是真真正正地在维护他。
可现如今,她眸中毫无负担的欣悦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其实她只是在玩弄他作乐。
宋拾薪知道,大部分世间权贵除了穷奢极欲,草菅人命以外,还保留着另一种劣性。
那便是喜爱玩弄。
他们无情地玩弄一切可以玩弄的,一切人,一切物,众生万物皆在他们的掌控之下,无法随意逃脱。
见她这般绝情狠毒,宋拾薪忽然有些绝望,然而他想起前几回沈稚渺那些认真的言语,想起小时撞见的某双懵懂的泪眼,心底又不可避免地生出了几分期盼。
近朱者赤,沈稚渺身处漩涡数十年,难免沾染几分劣性,仔细想来她对他也并非那般坏,起码她替他出气的模样不似作假。
宋拾薪有些迷惘,他该如何跟这样的沈稚渺相处呢?
她并非那等甘心屈居一隅的女子,京城太小,人心难测,而域外广阔无垠,天高任鸟飞,她应是很乐意去的,不如不用等到日后了,今日过后,便随他一同去域外罢,隐姓埋名,再也不回来了。
如此,她的世界里就只余下他一人了。
只要给他足够时间,沈稚渺终会忆起他的好。
她怎么能忘呢?
少年一时无言,落在她发顶的眸光晦暗得吓人。
沈稚渺心下打着鼓,屋外树影婆娑,他的身影被日影拖得很长,颇有些张牙舞爪,轻易便覆住了她的身影。
“在下想知道,陈松跟杨文,可是郡主遣人调走的?”
沈稚渺呼吸一顿,对上少年洞悉一切的目光,鬼使神差般颔了颔首。
她不知为何他要说这个:“宋小将军有何疑问?”
“不知为何,宋某总觉得,郡主手边这副涂画,比起丰神俊朗金玉其质的小郎君,看上去更像逞恶的大猫。”
沈稚渺一愣,眼神略微有些躲闪。
宋拾薪见她如此,索性又问:“其实郡主方才所言,并非实话,是么?”
这回,沈稚渺咽了咽唾沫,没有摇头否认,亦不曾颔首。
而宋拾薪知道,她是在默认。
“即是如此,郡主直言不讳便是,何需这般耗费心神来哄骗宋某这样的代罪之身?”
少女睁大了眼,面颊烧了红,她摇摇头,似是想辩解:“不,我没……”
“郡主无需辩解,宋某并非责怪,只是有些想不通,为何郡主先前要这般维护宋某,今日又如此玩弄在下,倘若只是为了玩弄,何故这般大费周章?”
少年微笑着,面容阴冷,语气却蕴着凛凛寒意,令得沈稚渺牙关打了个颤。
其实他懂,他都懂。
是她轻敌,以为他无缘无故受了气,便觉得他既愿打又愿挨,将他当成了傻子,因而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沈稚渺仔细想了想这几日与他的相处,忽然发觉宋拾薪是世间少有的十分直率之人。
他目光犀利,语言直白,每一句话皆像一把利剑,精准地刺中她的心腔上的某个痛点:“敢问郡主,宋某身上,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您这般行事?”
少年身形稍倾,清冽干爽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没有佩香囊的习惯,只有衣物本身浣洗过的香气,干干净净,不像其他的世家子一般,恨不得在身上挂满香包,逢人便介绍道,这是荀令十里香,那是赵清献公香……
此番蓄意的接近就此被当事人轻易挑明,沈稚渺深吸一口气,心脏快得像在打鼓。
骤雨般的鼓点声,几乎要从心腔内跳出。
沈稚渺颤颤抬眼,艰难咽下眸中惊慌,缓缓摇头。
不,她只能否认,她不可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