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清晰地映照出她认真的面容,少年洞若观火的眸一直望着她。
少女绘声绘色,滔滔不绝地将掌教今日在堂上所念及的诗句都讲了一遍,声音柔和又清晰。
似能令人不经意间便沦陷于她的所思所想之中,忘却了四时轮换。
“你这个涯字写得有些歪扭,你随我写一遍,我教你。”
她又教他写字。
好不容易讲完了同窗之间的情谊,她又开始讲亲人,父母之间的。
有时讲得口干舌燥,宋拾薪又十分及时地替她递上一杯水。
那水如同泉水一般细腻清甜。
沈稚渺饮完之后舔了舔唇,眼睛亮亮的,很是喜欢喝。
“宋小将军,这是哪里的泉水?”她问。
宋拾薪温声道:“在下从域外带回的泉水,那里有一湖,名唤银月牙。”
小姑娘忍不住又饮了几杯,赞道:“真好喝,我若是能日日饮上这样的泉水便好了!”
少年一听,却是摇摇头,望向窗前,望着不远处那轮月,遗憾道:“今岁之后,再无这样的泉水了。”
“为何?”
“岁前那场大战之后,银月牙已成了血月牙,湖中皆是横陈的尸体,无法再饮用了。”
少年攥紧了拳,话音含恨,眸光凛凛,似乎透过月光望见某种可怖场面。
他那手攥得死紧,手上的伤重新渗出了血,渗透了灰黄的缠带。
看上去很疼,可他却似并未感到疼痛。
沈稚渺微愣,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而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见天边一弯朦胧月,散发着淡淡月辉。
前些日子中浣刚过,如今月明云淡,漫天星辰,很是漂亮。
她淡淡瞧着那些繁星,墨眸睁得很大,眸底似凝了一汪水,不知觉间便瞧得入了迷。
只听她轻声软语地问他:“你,你喜欢看月亮么,宋拾薪?”
宋拾薪稍稍回神,瞧见少女衣衫轻薄,她很瘦,锁骨漾着白洁的光,整个人沐浴在柔和的月辉之下,鬓发细腻地蜷曲在耳畔,而她眸中蕴着细碎星子。
宋拾薪一时看得发怔。
他当然喜欢。
但,他如今更喜欢看星。
他凝望着少女的侧脸,许久才垂眼,怔怔地,无比眷恋般低声喃了一句:“嗯,当然喜欢。”
少年语气轻淡,也不知他说的是月亮,还是那星,亦或是正眺望着那星的人。
沈稚渺望了一会儿,而后又继续翻动书页,瞧见今日最后的手记上有一句话。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宋拾薪问:“结发是何意?中原这边与人结发,便算是恩爱了?”
他自小在西凉长大,对中原礼俗并不熟悉。
沈稚渺沉默了。
为了让宋拾薪更易懂一些,前面那些诗句,她每一句都亲身做了示范,她头一次这样对人讲教,动作十分笨拙,有时还会望见少年眸底促狭的笑意。
往往到了这样的时刻,她便会板起个脸,嘟嘟囔囔地训斥他两句,让他好好听讲!
只是这一句,她做不了示范。
她没办法做示范了。
毕竟再怎么样,她都不能在这里,跟眼前这个人成个亲吧!
她可是有心仪的郎君的!
然而沈稚渺瞧着那诗,又对上少年疑惑的眼,最终干巴巴地嗫嚅道:“所谓结发,当然就是……成亲的意思。”
此话一出,两人之间静寂片刻。
一刻钟后,沈稚渺又听见宋拾薪开口问她:“那,你可有想过,与谁结发?”
沈稚渺一愣,怦然红了脸。
她暗自将手掌抚上自己烧红的脸,眉目间颇有些懊恼,似是不知该不该说。
许久,她方极小声地说了一句:“有的。”
宋拾薪眉稍微动,眼里多了几分雀跃,又问:“是谁?”
沈稚渺不喜他这样刨根问底,瞥了他一眼,而后便赌气地彻底将目光移开,望着远方的明月,再不看他了。
她说:“我的一个恩人。”
“恩人?”
沈稚渺还记得他?
宋拾薪眸光微微闪烁,直望着她,似乎在期待她说出某个答案:“何样的恩人?”
沈稚渺在心中暗自揣摩着裴牵的面容。
她瞧了瞧少年好奇的眸子,笑眯眯地将食指放在唇前,神秘道:“这个嘛。暂时……还不可说!”
宋拾薪微愣,眸中喜意悄然消退。
他抿抿唇,将目光落在她那明媚的脸上,心下亦沾染了几分苦涩与复杂。
不知为何,他觉得沈稚渺心中的那位想要与之结发之人并不是他。
是他想错了。
灯火逐渐燃尽。
两人望着同一轮月亮。
心湖上所映的人影却不尽相同。
少年心有不甘。
许久,他轻轻唤她一声。
沈稚渺将目光落回他面上。
有风吹拂宋拾薪的墨发。
一室微明,他的眸光被烛火映照得暖亮,散发着惊心动魄的暗光。
他朝她伸出手。
沈稚渺张张唇,将目光落于他那只缠满绷带指节分明的手,心下发颤。
片刻后,她将自己的手轻搭在少年掌心。
那掌心平实,温暖而干燥,令她那颗狂乱跃动的心逐渐落回心腔。
宋拾薪收紧指节,将那双柔白的手拢在掌心,与她交换指尖的温度。
“在下愿替郡主赴汤蹈火,即便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