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其实不太喜欢他们两个。
虽说宋拾薪对沈稚渺是真心好,可仍旧是少年的脾气,说话做事全凭一时兴起,十分不靠谱,昨日更是寅时才将沈稚渺送回来。
倘若他再归来得晚些,她便真的要去禀告长公主此人无端劫走了郡主,要让府兵出门寻人了!
阿巉紧紧盯着她装在食盒中的鲜花饼,异常的目光令小青头皮发麻。
她紧紧捂住食盒,拿出必死的决心与他说:“你……这是要给郡主吃的,你不能吃!”
阿巉不依,隐藏在厚重刘海下的眸定定望着她。
“想吃。”
小青将他推开:“你身上很臭,莫挨我这般近。”
阿巉颔首,松开了她的胳膊,却抓住了她的衣角。
小青气得想发笑,最后还是破饼消灾,将那饼分了他半块。
“宋将军又没有给你准备吃食么?他看上去不像是苛待下属的人!”
阿巉摸摸肚腹 ,摇头说:“吃不够。”
小青:“……”
他的手臂孔武有力,今日却多了几道伤痕,颇为触目。
小青怕他待会出现在沈稚渺面前吓到她,便好心给他递了块绢布,又从腰间取出一瓶金疮药,递给他擦。
阿巉一怔,抬眸望向她,叽里咕噜地说了句家乡的语言。
小青听了直摇头:“听不懂。”
阿巉不再开口了,小心翼翼地捏着她给的绢布,掖进自己胸前的内袋里。
*
这厢,沈稚渺从旧梦中惊醒,发现屋外竟真有个人正坐在阶前。
一时间,宋拾薪的背影与旧时伴着她的少年诡异地重合起来。
可是小青说过,那少年已经殁了。
沈稚渺怔愣片刻,回过神,唤了他一声。
“宋拾薪。”
少年乖乖走上前,从怀中取出用油纸包裹好的羊肉烤饼,递给她吃。
沈稚渺瞧着他煞有介事的模样,便问:“你今日为何过来?”
“郡主今日身体如何?”
“我很好,你呢?”
“也好。”
两人的对话有些干巴巴,宋拾薪站在窗边瞧着她,须臾,替她拂开了鬓边的碎发。
他垂首,一双眼瞧着她:“日后,你还会来宋府么?”
沈稚渺拖着下颌,歪头与他相视:“唔,你为何问这个,你有什么事要做?”
宋拾薪颔首:“我怕你来,我不在,让你白等。”
“寒衣节将近,定远王此次归来恐生事端,在下需入宫当值,或许不能常与郡主夜间相见。”
“你今日过来,便是要告诉我这个?”
“嗯。”
沈稚渺咬着那烤饼,心情颇好,瞧着他也顺眼了许多。
“我知道了,你走罢,日后我不去寻你了。”
她故意这样说,宋拾薪眸光闪烁,却是没有即刻要走的意思。
“怎么了?”她又问。
宋拾薪眸光里映着她疑惑的面容,有些语无伦次:“其实还是可以的。待定远王走后,宫中便不需要在下了……”
“所以呢?”
沈稚渺笑意盈盈:“你舍不得我吗?”
她前些日子常去找宋拾薪,有时会提点他一些斋堂里没弄懂的字句,有时会要求他烤饼吃。
而他也总是会回报她一些真切的事物。
比如教她一些御射课上掌教没有教过的御马之术,抑或是学习某种能够防身的兵器,说几则自己在边疆的见闻,与她介绍域外独特的光景。
沙漠戈壁、绿洲群山,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风物人情。
对此沈稚渺很受用。
因为宋拾薪,沈稚渺领略到了太多令她眼花缭乱的新鲜事物。
她逐渐知晓大漠上的日落是血红色的。
雪山被日光一照会变成无比灿烂的金色,荒凉的戈壁滩上有四脚的蛇。伊州的边境一望无际,水草丰茂,清晨会有牧羊女在草场上放声高歌。
对此她心向往之,做梦都想去那边陲小镇玩上几日。
倏然一下子不能见到他,听不到他说的那些故事与见闻,沈稚渺确实有些遗憾。
只听少年定定摇头,一本正经地对她说:“没有,在下没有舍不得郡主,只是有些不习惯,日后习惯了便好了。”
沈稚渺没有说话,轻笑着看着他装相。
果然,宋拾薪见她的态度竟真是那般笃定,眸中到底慌乱了一瞬。
他呼吸颇为急切,亦顾不得自己方才说过什么话了,抬眸直瞧着她,很认真地问:“为何你日后都不想来了?莫非,是我先前在考教时没有夺得头筹么?”
他用那等乞求的目光看她,令她有些遭不住。
“……下月皇宫还会举办一场冬猎,你能不能来看看?这次没有裴风,我会发挥得很好,不让你失望。”
他小心翼翼,生怕沈稚渺觉得他没有能力从此厌弃他。
沈稚渺想起昨夜宋拾薪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心下终究是软了那么一瞬。
她笑着拂开他额前的发,恰巧瞧见他那双失魂落魄的眼。
只听她柔声说:“宋将军对本郡主忠心耿耿,本郡主没有不来的理由,方才说的话只是逗你的。”
沈稚渺旧时在山寺中便是无拘无束,每日最喜欢的事情便是躺在禅房后的山坡上观星。回到京城,自然不喜欢按照常理做事,更不喜欢被拘在这小小的公主府。
即便这座府邸有三分之一个皇宫那么大,她也不喜欢。
她望着周遭枯乏的光景,摇头直道:“这公主府四面皆是墙,毫无乐趣,闷得很,倘若白日里要在太学读一日的书,夜间还没法出去玩,我早晚会闷死在屋里的。”
少年的瞳眸重新亮起来。
她心觉有意思,便哄着他说:“所以呢,你好好做自己的事,我也有我自己的事,待到你做完你的事,我做完我的事,本郡主自然会来寻你的!”
宋拾薪一瞬不瞬地望她:“此话当真?”
“那当然了,本郡主何时骗过人?”
宋拾薪偏过头,抿唇低声说:“郡主总是恐吓在下。。”
沈稚渺见他竟还有了脾气,顿时不高兴了:“哎呀,你怎么还记着这个呀!”
少年低下了头,眼睫毛微微颤动,却是没有再开口,也没有再看她。
这个人真的很麻烦。
各种意义上的。
难哄。
沈稚渺嗔他一眼,径直从木椅上站起,撩起袍裙便坐在窗台旁,气急败坏地唤了他一声。
少年的侧脸干干净净,几缕稍长的碎发乖巧地贴在耳畔,看上去清秀而温柔。
沈稚渺非常满意这一张脸,在他还未反应过来前,她霸道地捧过他的脸,俯身亲了亲他的鬓角。
蜻蜓点水般的柔软在少年白净的面庞上停留了片刻。
一触即离。
在失速的心音里,她听见自己说:“那本郡主哄哄你,你可高兴了?”
她坐在书案前,叉起腰,居高临下地望他。
少年抬眸,倏然睁大仅剩的那只右眼,十分震吓地望着她,瞳眸收缩到极致,似乎在想她为何忽然会做出这般惊世骇俗的举动。
沈稚渺迎着他的目光,不知为何,自己的面庞很快也泛上热意。
她听见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嘴唇一张一合,望向她的瞳眸正因为她出格的举动而不断颤动。
少年的喉间不断滚动,却似乎被她上了哑药,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须臾,他咽了口唾沫,似是不敢看她一般慌忙移开了眼。
不远处的草丛中正冒出来两双诡异的眼,一动不动地朝两人望来。
宋拾薪紧紧抿着唇,额发垂落,令她看不清他眸中的神色。
最后他对她低声道了声再见,便什么话也不同她说,自顾离开了窗边,走向不远处的墙,跃上屋檐时还被瓦片绊了脚,趔趄了一下。
沈稚渺忍俊不禁地笑出声。
月光将少年清隽的背影映衬得颇为狼狈,他不敢再停留,头也不回地跃出长公主府。
*
入夜,沈稚渺破天荒梦见了宋拾薪。
然而,这回她做的梦,却并非寻常的梦。
她梦见那面庞清秀的少年捧住她自己的面庞,温暖的指腹不断地摩挲她的鬓角,与她鼻尖贴着鼻尖,眸中蕴着对她的渴求,嗓音低低柔柔,正一声一声地唤她。
“郡主,郡主,沈稚渺……”
她望入他的瞳眸,只见少年望向她的眼中褪去了素日的淡漠,只余下汹涌的欲海,刻骨的情潮转瞬化为乌黑翻涌的海浪,似要将她吞噬。
他如她一般吻了她,却不似她这般一触即离。
少年的欲/.望是可怕的,激烈且凶猛,令人喘不过气,甚至让她没办法发出声音。
她推开他,他复贴上来,那两片柔软湿润的嘴唇十分灼热,几乎要将她的心烫化。
沈稚渺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做这样的梦,她被此人纠缠到半夜,最后方从这荒诞的梦里脱出,她猛地起身,推开被褥,竟已浑身汗湿。
下身传来难以言喻的异样,心口仍在剧烈地跳动,她艰难地捂住心口,闭上眼,想起少年那张淡漠到有些过分的脸,摇了摇头。
不,梦都是反的,宋拾薪万不会这般凶残地待她。
她不喜欢宋拾薪,充其量只是对他那张脸有几分好感。
而他也对她根本没有那等心思……
对,她喜欢的人该是光风霁月的裴大人,日后要嫁的人亦是裴牵而不是他。
至于宋拾薪,他日后也会喜欢上一个官家的小姐,然后与她成婚,生个一儿半女。
想到此处,沈稚渺忽然愣住。
不知为何,她的心口忽然闷堵得像被人打了一拳,眼眶泛着热意,竟令她有些想哭。
为何只要想到他会与别的女子成婚,她就会这般难过?
沈稚渺察觉出自己的内心正不断滋生出某个恐怖的想法,从枯乏的心底拔地而起。
不,宋拾薪应该是属于她的。
他是她的幕僚,是她的所有物。
他怎么能那般轻易地与人成婚?
不。
她不允许,此人只能做她的幕僚,就算日后要离开,也该是她抛弃他。
豁然想通,沈稚渺紧绷的身子一软,径直倚在榻边,双眸定定望着天边的残月。
须臾,她再度闭上双眼,忆起少年温热的嘴唇,心下却跳得异常地块,让她如何也睡不着。
*
宋府。
阿巉正提着一柄长枪,不断提防着少年从各个角度刺向自己的长矛戟。
他大唤一声,却引来宋拾薪愈发猛烈的攻势。
这一日夜里,宋拾薪就这般拉着无辜的他,莫名其妙练了一晚上的刀枪剑戟。
最后阿巉体力不支地倒在草地上,劫后余生般大口喘气。
宋拾薪也累得将兵器一扔,靠坐在墙根便睡了。
阿巉躺在地上,静静望着天边的繁星,须臾,又将藏在心口处的布从内袋掏出,小心翼翼地摊开,盖上自己的脸,扬颈嗅了嗅。
有中原的花香。
那个漂亮的中原人。
他闭上眼,像中原人一样将那块巴掌大的绢布盖在自己裸露健硕的腹部。
中原人都要盖一张棉布才肯睡觉。
她说要体面些,那从今日开始,他也算是个体面的中原人了。
他有了一张属于自己的被子,香香的。
阿巉喜欢香香的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