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皇后卧在病榻上,撑起憔悴的笑颜,为他拂去眼角泪珠。
太宗握住她纤细的腕子,凄然道:“你既晓得我爱哭,便不该这么早就走。你不在,谁为我揩泪呢?”
“死生有命,不是嫔妾能说了算的!”她捧起他湿润的颊,柔婉一笑,“快把泪收一收,一会儿上朝,臣工们看见你眼睛红红的,该笑话你了!”
“他们敢?”太宗故作凶狠。
文德皇后抿着惨白的唇笑了笑,随后端正容色,郑重地说:“二郎,以后承乾、青雀、稚奴就交给你了!”
那时的太宗迫于帝王威严,不得不收敛悲容上朝,而如今他再无克制的必要,索性放声大哭出来,眼泪像喷泉似的,澎澎往外飙。
秦简被吓到了,噙着满脸涕泪问他:“陛下,怎么连您也哭起来了?”
“朕想起朕的皇后,她也是走在朕前面……”
“啊?那、对不起,触及你的伤心事了……”眼看他越哭越厉害,秦简忙竖起手指道,“嘘,小点儿声,不然吵到隔壁——”
话音未落,门外便有人“咚咚咚”地擂门:“三更半夜的,鬼哭狼嚎什么呢?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秦简忙爬起来道歉:“不好意思……”
谁料太宗直接过去开门,与那人理论:“现在是戌时一刻,哪里就是三更半夜了?阁下好早睡便睡阁下的,管别人作甚!我也不是平白无故地哭,谁家老婆死了不伤心呢?纵然吵到隔壁屋,那也是人之常情,希望您能体谅!若不能体谅,我先在此给阁下赔个不是,请阁下再忍耐两至三刻的时间,我哭累了,自然就歇了!”
那人听得一愣一愣,俄延须臾反应过来,瞋大眼睛喝道:“你死老婆跟我有什么关系?真那么想她,就到地里去陪她啊,在这里哭啥哭呢,晦气!”
太宗听言,一股子火气直窜到头顶,抡起胳膊肘一拳重击在他面门上。那人“哇”一声,直挺挺地倒下去,被他揿在身下左右开弓、一顿胖揍:“你要睡觉?好啊,看我不把你揍到长眠不醒!”
秦简忙上前劝架:“陛下……啊不是,李哥,打一拳就算了,您这体格是真能把人打死的!别打了,别打了……”
那人则连声告饶:“我错了,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
一眨眼,日出东山,染黄大片天色。早市的烟火气流遍街头巷尾,行人往来,小贩吆喝,车马喧阗,好不热闹。
那烧饼档前,师傅正卖力地擀面,忽听一人道:“来两个烤饼!”
“好咧,要肉的还是芝麻的?”师傅一抬头,见那男子体格壮硕、相貌英武,有着卓绝的霸王之气,两只眼睛却红得跟兔子似的,忍不住“噗嗤”一声。
男子听见了,面色微愀:“你笑什么?”
师傅忙摇头:“我没笑,只是打个喷嚏。”
“你明明笑了,还狡辩!”男子瞪圆桃仁儿般的肿眼睛怒喝。
一旁的小姑娘赶紧拽拽他:“算了算了,您大人有大量,别为这点小事计较!”继而冲师傅道,“来两个芝麻馅儿的。”
“好咧!”师傅一看,她眼睛肿得比男子还厉害,都快成两条细缝儿了,也不知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于是又笑一声。
男子急火攻心,气得直跳脚:“秦简,这乡巴佬分明是笑咱们眼睛肿呢!”
小姑娘叹气:“笑就让人家笑嘛,有什么所谓?”
稍后二人取了饼离开。太宗一面“嚓嚓嚓”地啃着芝麻饼,一面恶狠狠骂道:“待我回京,立马就派人过来,把他这破档子拆了!”
秦简哂然道:“您不是明君吗,怎么还干起暴君的事来了?”
一语戳中他软肋。太宗立马像团棉似的软下来,支支吾吾道:“我也就随口说说,谁会跟乡巴佬较真呢?”
却在这时,秦简与某人擦肩而过。她立马感应到什么,胸口一阵惊栗,惶然回过头去。但见那人头戴帷帽,着一身黑袍,手执木杖——不是冥灵法师是谁?
秦简惊怔:他竟活到了现在?从先秦一直活到唐朝?
那厢冥灵法师似乎也感知到她的视线,慢慢转过身来。秦简忙把头扭回去,大气不敢出。
太宗察觉到她的异样,因问:“怎么了?”
“没什么!”秦简垂下头,以掩饰此刻脸上的六神无主——
虽然他们过去的确有一段恩怨,不过那也是因瑾而起。如今瑾已不在人世,他们之间,大约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吧?
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