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世民就哭了，上下眼睑像两瓣贝壳，一翕一张之间吐出圆滚滚的泪珠。

忆君耐心地替他擦拭：“别哭了，小心一会儿医生笑话你！”

他幸福地呜咽：“随他笑去罢，横竖我睡着了，也听不见！”

手术室的门缓缓张开，将他和医护人员吞了进去。目睹白花花的床尾湮灭在门后，忆君心里有一块地方空了。她木木地在门口两排座椅中选了一处坐下。冷气吹得椅子很冰，但刚才被世民握过的手却回温了。

灯把地面照得波光粼粼，她内心前所未有的平静。坐着坐着，就和《千与千寻》里面搭电车那一幕同步了，只是千寻的目的地叫“沼底站”，忆君的目的地叫“秦朗”——也叫“世民”。

依稀听见不远处的秦简在跟谁打电话：“嗯，都搞定了……他自己签的……你晚点过来给钱吧……我自己一个人肯定搞不过来呀，还有个大姐姐帮忙呢，估计就是昨天李叔叔说的那个……我也不知道啊，早上一来他们就认识了……嗯嗯，你忙你的吧，拜拜！”

她轻快地挂了电话，小跑到忆君身边坐下。

忆君惊醒似地，觉得自己脸上应该挂一点笑容。

秦简问：“姐姐，你怎么也住院？”

“肺炎。”她说，“我的肺本来就不好，阳过几次后抵抗力下降，更糟了，稍不注意就发展成肺炎。”

“印象中你的身体确实比较弱呢，才三十五就……”秦简突然像被口水呛到，生硬地拐过话题，“那啥，你跟我表哥是怎么认识的呀？”

“表哥？你跟他同姓，应该是堂哥吧？”

“啊对对对，是堂哥，嘿嘿！”她尴尬地摸摸脑袋。

忆君将昨晚在天台上发生的事告诉了她——当然是删减后的版本。秦简好像听明白了，又好像没听明白：“天台得爬楼梯上去吧，他是怎么找到楼梯在哪儿的？而且他腰不痛吗，还想出门活动？姐姐你又是为什么到天台上去？”

忆君一个也回答不上来。就在她苦思冥想该怎么搪塞过去的时候，一抹白色的影子晃到她身旁：“孙小姐，你在这里呀，我找你找了好久！”

是护士。谢天谢地！忆君如释重负，起身的动作稍微有些仓促：“抱歉，是到时间打针了吗？”

“是呀！”护士的笑容工整到像一副假面，“快回病房去吧，别到处乱跑啦！廖先生可是每天都追着张院长问您什么时候才能出院呢！”

“廖先生”三个字好像一盆水，泼灭了她眼睛里的光。忆君转头跟秦简打了声招呼，便跟随护士回1732房。

路上护士有意无意地问：“孙小姐，您跟1703房那病人是认识的？”

忆君看了她一眼，用石头般突棱棱的语气回答：“朋友。”

“是朋友也不要走那么近吧，毕竟是异性，廖先生知道会不高兴的！”

才发现笑容不是挂在她脸上，而是如油光一般虚浮着。

忆君没有说话，只是觉得毛发一根根竖了起来。

打完针，手术刚好结束。医护推着世民出来。他沉睡的面庞就像安眠在深海的神像。医生走出手术室，看见她和秦简站在门口，下意识地选定她而不是秦简作为家属。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接下来只要好好休养即可。饮食方面，排气前禁止饮食；前一两天流质饮食，两到三天后可恢复普通饮食，但仍要注意清淡……秦简让慢点说，自己拿手机记一记。忆君说她记住了。

回病房的路上，他们与一个推光了头发的白脸小孩擦肩而过。小孩浅瞟世民一眼，惊奇地说：“诶，他怎么还在？”

忆君和秦简不约而同停下脚步。秦简问：“你认识他吗？”

小孩道：“认识啊！他昨晚问我楼梯在哪儿，说要回家！”

秦简和忆君都沉默了。

小孩还想继续说，却被追上来的奶奶拍了一把屁股，强行拖回病房。

安静就像一种病毒，在空气中扩散。忆君做贼心虚地垂着头，想她接下来如果追问，自己该如何作答。

但是过去了很久，秦简只是憨憨傻傻地一笑：“昨晚真是幸亏有你啊，姐姐！”那笑容之下是深重的感激之意。

忆君很局促：“没有，其实我是……”

其实我是在寻死的时候发现他抢先了自己一步——

其实我开口那句并不是想说“你好”，而是“不好意思，你占了我的位置”——

其实我原本也是打算跳楼的，只是我做不到看着另一个人在我眼前跳下去——

秦简目不转睛地盯着忆君，等待“其实我是”后面的内容。而忆君深思熟虑过后，仅仅吐出两个字：“算了！”

既然无法解释，那就干脆不解释。

秦简没有追问，或许她以为忆君这副难以启齿的样子都是为了替世民保守秘密。

午后阳光也还是精猛得像早上。忆君坐在床边，看着光影铺到世民棱角分明的脸上，光占据左脸加大半个鼻翼，影占据右脸加弧形的下颔。光与影在撕扯、打架，你来我往此消彼长。

视线稍稍下移，看见他微翻的领口半掩着一道伤痕。那应该是很久以前受的伤了，被岁月涮洗成只与原肤色差之毫厘的浅褐色，而不再呈现让人看了很难过的紫或红。忆君不禁好奇：这个男人身上究竟有多少伤？

金色阳光在世民眼周围流淌，滚热浓稠得像岩浆。他被烫醒了，鬃鬣般浓密的眼睫毛狠狠战栗一下，随后缓缓分开。他懵懵懂懂地绽开双眼，神色之空白，就如同刚降生到这个世界的婴孩。

然后，他看见忆君掬起自己的手，温婉一笑，用他再熟悉不过的语气说：“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