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一层的楼梯处,摆放一座两米高的墨绿色落地摆钟,表盘装饰华丽,上刻有月相的盈亏与黄道十二宫,下端精密的擒纵机构,花纹细密的棘爪与冠状齿轮啮合,匀速转运,循环往复。
宋青霭起初以为是模型,细看却惊觉如此机械间的精妙美学,她有些入迷,目不转睛。
徐式昭上前,看她好奇的双眼,询问道:“可以打开,虽然古老,但里面的供能、分配、擒纵机构层一目了然。”
宋青霭笑得开心:“班长以为我懂?还是会有什么高深的启示或洞见吗?”
徐式昭也笑:“我以为你感兴趣。”
“没有,只是想起一则书中逸闻,约翰郡那位后来发明了航海精密计时器的哈里森先生,最初曾在天文台,好不容易有机会向英国国王乔治三世展示其钟表的优越程度,但是却指针走走停停,快慢无度....”说书人讲到一半,自己却先花枝乱颤地大笑了起来。
幸好有靠谱听众,徐式昭接着她的笑声,娓娓而言:“其实国王不小心在这块钟表旁边的壁橱里放了块天然磁石。”
宋青霭挑挑眉,惊讶又颇为志同道合地冲他扬手:“班长,好巧,你竟然也知道。”
徐式昭走在前面,心里想是挺巧的。于是他果断推荐:“那这里有一款游戏你应该很喜欢。”
是很喜欢。电脑屏幕上时间若星云耀眼,转动的机械闪烁着太空歌剧般的瑰丽想象力,游戏已不再竞技本身,手中的人物抽丝剥茧般,跟随摇曳的画面循路而前,漫天雪踪里,星体浮游慢慢浮现,宇宙本身好似一颗颗蓝瞳孔,在窥视自身。
宋青霭默默放下手柄,时间恒久的相望里,她感受到了人类本身的脆弱与渺小。
徐式昭看着身后的人物越来越慢,直至人物消弭,他回头,就看见女孩平心静气地盯着电脑屏幕,湛蓝的闪影叠映在她绚丽的眸间,好似无限的玫瑰星云脱颖而来。
他想起在第一次在卡萨特峰上观测到旋涡星系时的兴奋,又突然理解那句被托赫诺奥哈姆族奉为“Baboquivari”“,为何可以被译为“宇宙的中心”。
徐式昭一直以为,宇宙的奇幻奥秘与浪漫意义在科学严谨的浪潮中被不断的侵蚀与溶解。
而如今他望着女孩子新奇而又迷惑的面孔,他突然对她这个人产生了一种微妙且复杂的羡慕,她好像对万事万物,都这般充满着崭新热烈的好奇心和广袤诗意的探索欲,而且不带偏见。
他想起上次在教室里,她低声安慰不知为何郁郁寡欢的陆苓:“在午明山,连我的小羊玛丽都有自己比较倾心的一块田野,每次都会绕道前去,吃的也会格外兴起。更遑论是人,心思百转千回,感情此消彼长,万物都有自己的亲疏远近。这样想想,大自然岂不是最最包容的天神,喂饱犀牛,还要喂饱那些视蚂蚁为犀牛的生物们,站起来走走,我带你去看看嘉木小花园里,我的那些亲朋睦邻们。”
他在当日做题时,将这些话写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甘洌清甜的少女声音,盈盈绕绕在心头。
“想去观星吗?”徐式昭听见自己的声音,好似尘际间的纤细绒毛那么轻。
宋青霭闻言回眸,有些呆愣的颔首同意。
身居楼顶,才有几分不真实的奇妙感,傍晚的寒风冷冽,徐式昭给她带上了一件羊毛披肩,她接过,缓缓地裹在自己的肩头上。
“想看月亮。”她伸手指去。月相跟着农历变,满月出在十五六。
乔治·H.达尔文先生所说:“很久之前,月亮曾经离地球很近,是海潮一点一点把它推向远方的:月亮在地球上引起的海潮使地球渐渐失去了自身的能量。”
“好。”徐式昭缓缓调整行星天文器材,然后他回头,手持赤道仪,声音轻柔:“来,月中环形山不明显,我给你指整个月面的月海,很漂亮。”
宋青霭站在他身侧,慢慢靠近精密的仪器。
于是她望见一轮皎洁的巨大的银色磨盘,炫目突出的辐射纹,好似飞溅的光芒,壮观的晦暗不明的陨坑与广阔无垠的光华万点。
宋青霭缓缓地张大嘴唇,她震惊于赫然清晰的熠熠闪光的月华,亦对如此确切而清晰的实体产生了奇异的陌生感。
“看,左侧,那片大范围的暗区,叫做风暴洋,是月亮上最大的月海。”她听见男生温润的声音在耳边清晰地响起。
好美,这是宋青霭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看月球,她瞪大双眼,瞳孔好似旋涡星云,目不转睛地随着他的话语轻轻流动,高迥,深邃,如此声势浩大的美丽,时间的流逝。宋青霭缓缓远离仪器,她想以自己的双眼亲测这一颗蔚为壮观的月球。
可她转头,却看见一双格外温柔的眼睛注视着她,顶楼朦胧的灯影里,他整个人带了些流风回雪的轻盈,白色衬衫兜了两袖遥静的清风,在这太过苍茫寥远的夜晚。
少年面目清俊,黑眸转动好似月相上的圆齿薄冰,光斑交织的轻灵,攫住一段浮光掠影,风翻起他的衣领,更显浩荡。
与之对视,少年的目光郑重其事,语气真挚道:“就像在天文学观测的光行原理里,遥远光源抵达地球需要一定的时间。而人与人之间,从认识到了解也需要时间,宋青霭,我之前不加了解就妄下论断,还是要认真地向你道一个歉。”
“班长,好朋友是不用说那么多的。”宋青霭有些赫然,她感觉自己脸热热的,火腾腾地热,像郁积微沸的小炉子。
“好,那我不说了。”
“班长,真的把我当好朋友吗?”
“真的。”
“那要和方简一样哦,”宋青霭转念想到,他有时对方简也挺没耐心的,于是补充道:“有时可以比方简好一点点。”
“好。”徐式昭直视着她,诚恳地应答。
她滑开目光,抬头看漫天繁星正成群结队地在天幕之上眨眼睛,明亮的好似成排松树苍苍莽莽摇晃在她的故乡,她时常枕臂仰面躺倒在午明山山顶上,漫天繁星兜头而下,触手可及般的任人采摘。
她想起人生里无数个早春时节,都能听到海风吹动白桦林时的沙沙声,绿洲似的廓清一片,蓝色独木舟藏在布满碎珊瑚的小路尽头,苍鹭涉水,麻鸦蹲踞,百年元宝槭古树上悬一簇簇红艳艳人的祈愿。她在海涯上悬腕提笔,看薄暮时分,好似神迹忽现,俄而又隐没,像这世上多少遗憾又总在企盼。
她身处的这颗小小的蓝色行星运转在银河系外沿两条旋臂末端中,而她在此时此刻,听到了春天寓言般的细小虫鸣声。
她没有再去看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