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时的蓝,早春时的风,周日晚的自习课,铃声未响之前,教室里人声鼎沸,四面的窗欣欣向荣,万物生出新枝,玉兰打起花苞,漂亮的不像话。
陆苓低头,专心致志地眯着眼,小心翼翼地在用拇指与食指捋钢笔尖尖上干涸的墨迹,黏黏哒哒的黑色墨水,捋完食指抹在宋青霭的草稿纸上,气愤地说:“我只是不小心摔在地毯而已,没想到这么娇贵,今天要么一直大口吐墨,要么一丝没有。”
宋青霭看了眼她抹下来的有些干涸的黑色墨体,影影绰绰,像一柄煽动的黑色小扇子,她顺手拿指间的黑色水笔添了扇骨与扇柄。
然后她歪歪头,想了想,提笔打算再加个小扇坠,却被另一只黑色水笔截断,她抬眼,看见徐式迢敲了敲纸面,一脸无奈地望着她俩。
“哦哦对,听题听题。”陆苓被寒霜似的目光一睨,率先迷途知返,煞有介事地拍了拍宋青霭的肩膀,一脸认真地开始盯着她自己的错题集。
陆苓心念电转,一分钟八百个心思,宋青霭相对好一些,但走神的功力也更好一些。
徐式迢第一次体会到张亮旭的心力交瘁。
他扔下笔,不想教了。
但少女眼眸无辜清澈,透过微微泛蓝光的眼镜望过来,好似风掀起海,是那种一软一软的蓝。
脸还没有他的巴掌大,一双乖巧澄净的大眼睛,一笑起来,唇红齿白,清纯可人,徐式迢想起了金平北三街家属院内,那棵会在明朗春日里绽放的酸梨花,叶绿瓣白,烂漫照眼。
他又将笔拿了起来。
竟然有人先没有耐心,陆苓拍了拍宋青霭的肩膀,起身道:“阿青,你学清楚了再来教我吧,我去给你买饮料了。”
竟然还有人大言不惭地点头:“放心,我马上就学会。”
徐式昭冷眼旁观,目睹一切,无声冷笑。
晚自习张亮旭看班,发上周考的月考试卷。宋青霭只有语文与英语成绩稳定,数学成绩没上百,离百也不近,差十一分,还没有她上次高。
张亮旭递过来了试卷,也递过来压力:“集训画画是有些占用时间,但你还是要把重心放在文化课业上。”
她从讲台上接过试卷,虽一脸不开心的落寞,但还有心情瞪了眼徐式昭。
徐式昭将自己试卷叠好,感觉自己考了班级第一也无甚乐趣。
下课也不转头来说话,数学题不是错的挺多,难道要等李傲明天课上简单讲过?他那么细致,她都要咬着笔头,拧眉反复推演好几遍。
算了,转头也会先絮絮叨叨地讲他不认真教,呵,他还不认真,难道要去找别人?
徐式昭看似神情专注地在做题,但笔尖陷在一处两难答案里,他的情绪却不知道陷在哪里。
宋青霭有点后悔瞪班长那一眼,怎么怨也怨不着人家啊,她托腮,有些苦闷。想起最近陆苓与罗姗姗一起陷入港片宇宙里,张口闭口江湖道义,天天喜欢缠着她画龙争虎斗里面的角色,她若是画的像,两个人就在她耳边齐声尖叫,古古惑惑个没完。
于是她慢吞吞地回头,侧着身子,声音柔和:“班长你没有想要什么让我画的啊。”
徐式昭正在做题,注意力好似全在笔尖:“比如说?”
宋青霭微微低下头,两根指尖撑在他的课桌,轻声道:“比如一些你很喜欢的东西?”
徐式昭头也没抬,将手边的一叠崭新试卷递过去,语气懒洋洋:“我喜欢最后几个大题,你要不要在上面帮我画几个方程式?”
宋青霭露出假笑,小心地接过试卷,看都没看就放在他笔盒旁边,转过身去了。
还没转完全,肩膀就被敲了敲,她回头。
徐式昭终于抬眼看她:“试卷拿来吧,我给你讲后面几道大题。”
宋青霭伶俐地将自己的试卷举过来。
徐式昭将红笔转在指尖,先看了眼她的大题,笔尖在试卷上点了点,语气和缓道:“你看你这种等差数列题又错了,上次是在两式相减时符号出错,这次一直撑到了你最薄弱的裂项相消才错,很不容易了。”
陆苓转头,她有点惊讶,直眉楞眼地问:“班长,你是吃了阿青的错题集吗?”
宋青霭煞有介事地回她:“难怪我的错题集不见了。”
徐式昭直接没有回话,而是拿出自己的草稿纸,一板一眼对宋青霭道:“将裂项相消的分式都默写一遍。”
宋青霭想回身作弊看下书,借口道:“我去拿下笔。”
徐式昭将自己的钢笔毋庸置疑地塞进她的手里,一侧长眉一挑,懒洋洋地抱臂,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宋青霭抓住一切蛛丝马迹苦思冥想,抓耳挠腮最后也只是写出来两个。
徐式昭看了一会,刚想质问前几日不是还倒背如流,就看见她骨节分明的食指手指上,一块触目惊心的红色圆痕。
昨天她拿蜂蜡烤制矿物颜料,添加松节油时不小心滴到了自己手上,一叠声地呼痛,手指却不放开那还在慢慢沸腾的调盅,要不是他夺过来,手指还不知道被烫成什么样子。
唉,他心里一片既怅然又寂静的柔软。
他心思微妙地想,她也不是贪玩,只是心中有先后顺序,有看得最重、守得最紧,于是他只得语气放缓,慢慢宽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