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宴会设在主馆偏厅,宋青霭喝了不少饮料,推开两道门都没能找到厕所,她转身,就看了那个护工走了过来。
赫娜脸上挂着兴致盎然的笑意,打招呼道:“你是宋青霭吧,我是赫娜,你可以喊我娜娜。”
宋青霭也冲她笑,问道:“娜娜,你知道厕所在哪里吗?”
赫娜环顾了一下,后思忖道:“去起居室那边吧,馆内我也不太清楚。”她没怎么来过艺术馆,更不怎么懂得欣赏宋章铤的字画,她只享受能换回来的钞票与优渥。
说完也不待宋青霭的反应,她自顾自地走在前面摇曳生姿地带路。
宋青霭只好跟着她,跟着她回到了她最初来的那栋楼,在一楼回廊尽头找到了洗漱室,赫娜留下了句“我上楼补个妆”就离开了。
宋青霭出来时,墙上精巧的龛内一截线香刚刚燃尽,银鼠灰的地毯尽头,落地窗倒映出一片光与绿的延展,她正犹豫要不要直接离去,就听见不远处的正门被人推开了。
宋青霭隐在一株高大的散尾葵后面,见那宋卓然与宋季藻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她悄悄望去,之前并未觉得两兄妹有多么相像,此刻两人神情阴郁,大长脸,两腮上的肥肉都默契地下垂着,是有几分相似在。
宋季藻虽有些丰腴,但身材高挑,大长腿一跨,率先坐在刚刚的金丝楠木椅上。
宋卓然像一只暴躁的狮子,紧紧跟随其后,正发泄着抑积已久的情绪:“他不满我将他的字画售出,是,最近是出售的多了些,可是小藻,你也知道,这么大一个艺术馆,仅每月的煊赫排场都需要不少费用,更别提各种领导疏松关系,他老人家自持身价,不愿意接受报纸与媒体采访,现在什么时代了,如果不趁着他刚退下来,还有其声势影响,字画好卖,只怕日趋式微了,他....”
宋季藻好像不想再听,打断了他的絮絮叨叨,问道:“父亲的授权一直在你哪里?”
宋卓然避而不答。
打火机火光一闪,他竟然在室内开始抽起烟来。
宋季藻轻巧一笑,换了个话题:“他今天考宋劼,或许也是想看看他能不能担任馆内的工作,不是说,他想让宋劼来任馆长?”
提起这个,宋卓然更焦躁:“是说过几句,但是自从脑梗之后,就再也不提了。”
宋季藻声音有点尖锐:“他想再等几年?还是真喜欢宋志昊那个刚刚接回来的女儿?”
宋卓然来回踱步,闻言讥讽道:“哼,喜欢?宋志昊那副我都瞧不上的献媚凑趣的姿态,还有那个伶牙俐齿的乡下丫头,她那个母亲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么多年苦心经营,终于将她女儿送回了荣城,也是不容易。”
突然,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更加尖酸刻薄:“父亲要面子,你说他敢不敢悖乎常理,将那个游蜂浪蝶似的贱人扶正呢。”
宋季藻声音很轻,轻轻地挑拨:“说不定他真的徇情偏私呢?到时候别说宋劼,可能连你...”
宋卓然愤然打断,呵斥道:“宋季藻,你别将自己摘干净,你家张辉那个小小科员能一路顺风顺水地往上升,你以为是借了谁的势,到时候...”
话还没有说完,不知道什么东西从楼梯上荡荡巍巍滚落下来,声音清脆,两人一惊,抬头看去,竟然是半截黑色的口红吸壳,头顶有女人轻轻的笑声。
赫娜懒洋洋地手支在楼梯扶手上,声音娇媚而慵懒:“不好意思呀,不是故意听你们说话,只是你们挡着我的路了。”
“你的路?你算什么东西!”宋季藻忿然起身,声音不自觉地挂上了几分狠厉。
赫娜浑不在意,随手又将指尖捻着半只口红扔下楼梯,一阵“哆哆哆”的急遽滚动里,她的声音扬扬自得地响起:“不知道,反正现在我住在这里。”
看两人气冲冲地离去,赫娜慢悠悠地走下楼梯,向着走廊的方向,微微勾起嘴角道:“反正宴席上也好没意思,小孩子,不如去随便逛逛吧。”说完也不待是否有人回答,款摆柳腰,推门出去了。
宋青霭看了好大一场戏,在院内慢慢踱步的时候还在不自觉地回味他们那些人的生动表情、神态与动作,只觉电视剧里演的那些簪缨望族或奢靡人家,随意抖落出来的沉疴与窠臼,真是一点也不夸张,阴暗叵测,值得反复揣度与品鉴。
她虽然也在戏内占据一份小角色,但是离远了看,只觉荒唐可笑。
蜂蜡色的夕阳无尽延展,一角灰色的建筑应该是厨房,几箱半人高的黑色垃圾桶挤在窗沿边,三台排风扇嗡嗡嗡嗡地吹拂着热气,旁边是一滩人工建造的池塘,许是她绕的偏远了些,这池塘好似久未被打理,水波凝固着青碧的淤泥,倒是成全了一丛又一丛的水浮莲,自在随意的平卧其间。
她呆立片刻,漫无目的地看了半天水中绿色轻微的摇颤,她临摹过数幅画作与书法,现在突然想起那句,人世风灯,不过草头珠露。
好似有人影来往活动的声音,她抬头,看见了一身黑色侍者服饰的明析,一只手推开厨房后侧的小门,一只手拿着烟盒与打火机,嘴角还衔着一只烟。
庆荣斋入府做宴会,带来的侍者一水的条亮盘顺,好精神,两厢见了,宋青霭对他含笑点头。
倒是明析比较惊讶,他一愣,将烟收在手里,慢慢地走了出来,看她一身月白色的锦缎礼裙,领口点缀一圈蕾丝与珍珠,淑恬窈窕,像极了席间那些绅士淑女,富家千金的气派。
明析收回视线,俯身弯腰,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沉吟有顷道:“这位小姐需要我怎么服侍?主人家?还是客人?”
宋青霭看他装模作样也想笑,闻言面不改色道:“都不是,和你一样,一日游罢了。”
明析言之凿凿道:“那可大不一样,看来我要收回你比较穷的论断了。”
宋青霭漫不经心地回道:“可惜我今天逢迎一场,不仅现在腹内极饿,也没有辛苦酬劳可拿呀。”
明析笑着挑挑眉,不假思索道:“宋同学不会还想让我请客吃饭吧,这种局,我可请不起。”
他提起这个,宋青霭就想起自己上次利用他来气高苒的事情,被逮到就是人情债,她想了想,说道:“画室暑假招人体模特,很清闲,我把川老师电话号码留给你,你可以去面试一下。”说完,报出一串电话号码,她家里没有电话,往来都要跑上楼用俞婆婆家里的,一来二去,她脑海中就有了一小本电话薄。
明析听了,倒也没有拒绝,见她转身要走,突然开口喊住她。
宋青霭应声回头,明析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就见她似有所悟般,指了指他手里的烟,快速地回道:“放心,我不会说出去。”
言罢,也不管他什么反应,挥了挥手,轻巧地一转身,离去。
暮色已至,池塘映着绚烂的晚霞,在如此秀丽浓馥的花园里,她一路穿叶拂柳,惬意自在地走远了。
晚霞追风蹑景,转眼暝色四合,明析指尖的烟却久久没有点燃,他一向善于鉴貌辨色,此刻却不知自己心里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