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是会有那么多千奇百怪的讹人方式,上次因为她用他的小刀搓颜料,划伤了指尖,那点子伤口没有一颗黄豆大,血都没看见,她一脸痛苦地在他耳边嘤嘤了半天,最后还是他同意了多玩一个小时的手机游戏,才立马收声。
但是徐式昭不想与别人多说什么,他享受这点独家的快乐,薄荷味的凉风习习吹拂他的衣摆,热气下沉,逸兴浩怀,他突然生出一种陌生的开怀畅饮的心情。
少年人志得意满,胸中并无块垒可浇,可是宋青霭却很困惑,她愣愣地看着徐式昭钱包最里层那张四寸的照片,是那天整理俞婆婆相册时她发现的那张,上面去了北地的女孩子面容泛黄。
北地,是金平吗?徐式昭少年时在金平家属院长大,一直到上初中才搬回荣城,所以,是少年时期的青梅竹马吗?
她将照片慢慢地塞回去,又慢慢抽出来,心里有无数个疑问冒泡泡。
还在惦记吗?有过联系吗?难怪换钱包了,还塞在最里层,要不是因为找回来的硬币有点多,她可能都不会拉开那道拉链。
应该是和陶建勋一样的存在吧,或许是童年好友。
宋青霭一边这样开解自己,一边漫无目的地踱步。
嘉木主楼区被一道栅栏隔开,远远能看到空无一人的高二教学楼,假期久久无人喧腾,熟悉的建筑好似在沉沉酣眠中,一片宁静、祥和,偶尔会有几只狸花猫结伴,悠然自得地荡起尾巴在走廊里,草丛里数只鸟雀低头寻找果荚与种籽。
他们高三就不在这栋教学楼里,又或许说,下一年的这个时候,他们就都不在嘉木了,向蒲公英一般,四散各地,乘风远去。
宋青霭不想再看,她转身去找徐式昭,只是脚步不复刚刚来时欢快。
三个人各怀心事走到云来,方简眉眼沉郁地点了几盘烧烤,得知陆苓一会还回来,他才兴奋起来,又多点了几盘。
饶是他刚刚一派轻松了然地分析完陆苓的感情观,但他还是犹犹豫豫地抓着宋青霭想询问一番。
宋青霭坐在他面前,端起四平八稳的笑容,诚恳道:“方简,这件事,你觉得我能比你知道多少啊?”
方简垂眸,他望着空空的桌面,重新开始灰心失望起来。
宋青霭不忍心朋友如此苦闷,她斟酌着开口道:“方简,感情是最没有道理可讲的事情,而且我们这一生,都会在不同阶段喜欢上不同的人,你要学会看开一点。”
徐式昭端着饮料与一小盘食物过来,坐在她身边,闻言笑道:“还以为哪位情感大师再此处设坛讲座呢。”
宋青霭身子一扭,离开他一条小黄鱼的距离。
方简看了眼徐式昭,转头向着宋青霭,意有所指地问道:“那阿青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徐式昭正在将橘子汽水倒入宋青霭的杯子里,闻言看了眼方简,心想他自己一脑门官司理不清,还有心情在这里好奇别人的事情。
然后就听见身边的女孩子一本正经说道:“有。”
徐式昭飞快地垂下眼角,指尖轻轻地挑了挑耳边的发丝,又侧过身,将她喜欢的两串小黄鱼与几颗圆滚滚的炸年糕依次摆放平整。
方简笑着问:“谁啊。”
宋青霭咬了口小黄鱼,神色自若道:“不在这里,在午明山,我的青梅竹马。”
徐式昭拿铁签的手一颤,年糕差点掉在地上,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她,缓缓道:“不是给你说过吗?那叫童年玩伴,不叫青梅竹马,纯友谊,也不是什么喜不喜欢的感情。”
宋青霭兴致勃勃地顶嘴:“那我怎么知道,反正我时常惦念他,我钱包里还会放他的照片呢。”
徐式昭还未细品她这句话,听见钱包就想笑,她有什么钱包,她的钱没放进去都去买颜料了,有时还要来染指他的钱包。
等下!徐式昭电光火石间转念想到:
他的钱包呢。
一个黑色皮夹被她甩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凌乱的钞票和几张卡混叠在一起,拉链处大剌剌地开着口,一片狼籍,像是被小卖铺养的那只哈巴狗叼来的。
徐式昭眉头一抬,只淡淡地一笑,问道:“你干的?”
宋青霭瞪着一双大眼睛,义正言辞:“不是。”
徐式昭接着问:“你惦念谁?”
宋青霭接着顶嘴:“和你有什么关系?”
方简更加心灰意冷,他在这里干什么?
而陆苓此刻也有相同困惑,终于来到了一起牵手、逛街的环节,她心思微妙,难以言说,努力寻找也积极营造各种恋爱迹象。
终于,在私人影院里,当男生若有若无地靠近时,她突然想明白了,她喜欢上的,或许是一种特定状态下,他自由无拘束的模样。
所以当卫占武的面目不期然地放大,嘴唇想要贴上来了的时候,陆苓却默然后退,她心里一片平静,望着他道:“你在干什么啊?”
卫占武笑了:“谈恋爱啊,你以为我和你玩过家家呢。”
她漠然:“这是我初吻。”
卫占武望着她漂亮的脸蛋,惊讶道:“不会吧?”
她煞有介事地认真道:“对,我虽然看着很开朗,但骨子里很保守,家里更封建,你今日吻我,明日就去我们家提亲吧,明年我成年,就订婚。”
卫占武诧异地后退一步,身边朋友是有家境相同,还在上学就早早将亲定好,可如今社会风气开放,他们家生意又水涨船高,他还那么年轻,不太想在一根绳上面吊死。
陆苓很漂亮,性格他也喜欢,虽说他当然可以现在哄哄小女孩,花言巧语,谈谈恋爱再说,但是,听说她父亲在市政,位置还不低。
他往来斟酌片刻,纯爱最麻烦,他突然觉得没必要了。
陆苓紧紧地盯着他的思索神情,片刻后自己才松口气,她对他那点似是而非的愧疚感,也在这短暂的沉默里被消耗殆尽了。
她无聊地想,谈恋爱原来是这个样子吗,一点都不好玩啊。
一直等到陆苓回来,方简将她面前的水杯斟满,陆苓却一点胃口都没有,她抱着宋青霭的胳膊,恳求她回家给张亮旭打电话,留她过夜一晚。
宋青霭不假思索地点头,回到家后轻声细语地给班主任打电话留人,但张亮旭不仅没同意,还语气严肃地训导道:“宋青霭,假期不要光顾着练你的画,若是开学考试成绩有所下滑,我就把你家长喊来。”
巷口临别时,陆苓一步三回头,频频叮咛:“记得再打电话喊我出来玩。”
宋青霭笑着点头,内心坚定地想,这个假期,她是不会再拨出任何一个电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