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俞之虹时常派人送东西来嘉木巷,但她自己偶尔才来一次,来去都是行色匆匆。
最近的一次恰好看见她下楼,她一边急切地接过秘书递来的电话,一边脚下生风地踩楼梯,鞋跟像是精准的指南针,哒哒哒个不停,清脆的女人声音飞快:“宋总,这么急呀,月初不是还在饭局上言之凿凿地教诲大学生事以酒成吗,怎么现在还请教上我的人来了,我手下用人只看一条,那就是真本事,没有的话现在滚去电信数据部门口跪着等我。”
志在必得的声音久久地回荡在楼道内,也回荡在宋青霭心中,如此自信、张扬,却静止端肃般在她脑海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坚韧、聪慧,意气风发。
这时看去,只见她穿着银灰色小洋装搭配黑色高跟鞋,黑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颈间一抹辉映簇拥的钻石项链,几颗祖母绿的孔雀羽毛点缀其间,她走向前,一股子清甜的粉红蜜露盈满鼻尖,像是杂志上法式摩登的新派女郎,璀璨到不太真实的感官盛宴。
妆容精致,脸庞上有着顾盼生辉的夺目光芒,宋青霭想俞之虹是能担得起《止欲赋》里写美人的那句“色曜春华,艳过硕人”,好明艳的长相,难怪班长长的那么帅。
在她的映照下,身后已经很儒雅俊逸的男人倒显得温和许多,像朵尽职尽责的绿叶,正在积极地搬运礼物。
俞之虹上前亲昵地拉着宋青霭的右手,满面春风:“这就是阿青吧,上次那副九色鹿是不是就是你画的!”
宋青霭在六月份俞敏生日时送过一副色彩精妙的九色鹿本生故事摹本,青绿之间拿具有东方神韵的矿物色与古岩彩,叠染技艺不俗,又舍得用绚烂璀璨的昂贵颜料,画面引人瞩目,虚灵如梦。
俞之虹以为是那位艺坛大师相赠,问自己母亲。
俞敏与有荣焉地谦虚道:“后辈涂鸦之作。”
俞之虹误解母亲的意思,以为真是寻常往赠,她很是识货,下次过来便乘人不备地拿走了。
俞敏怒气冲冲打完电话地责骂之后,仍在懊恼自己没藏好,宋青霭当时好不容易将人安抚下来,再三保证已经在画下一幅了。
宋青霭想起此事就想笑,奈何当事人还大言不惭地先提出来,只得翘起嘴角,点头称是。
俞之虹见她如此漂亮伶俐心里就生出无端的喜欢来,此时正轻轻地握着人家的右手,女孩手指白皙细长,拇指与食指处有一层细细薄薄的茧,像是蚕蜕的白膜,凝结着经年累月的谦卑与耐心。
她心中松软一片,望着那双澄静的眼睛,不由感叹道:“我真是见着女孩子就喜欢,阿青,我不如收你当我干女儿。”
俞敏赶紧上前隔开自己女儿,“你倒是想的美,你只是想让孩子学习你花枝招展的本领吧?”她忽地想起什么,转身对姜梅道:“你可别放在心上,谁家来都不许!”
宋青霭跟着她练太极拳这些时日,不知多少同事、邻居或明或暗地打听过,怎么说阿青也是出身于名重艺林的宋家,家世好,模样好,性格又温柔大方,要不是年纪还小,不知多少人惦记。
俞之虹爽快的性格在嘉木巷赫赫有名,姜梅早就听闻过,闻言并未当真,只是真心实意地笑道:“小的时候寄拜在午明山的一块山石上了,说是不宜再结俗亲。”
俞之虹这才作罢,又见人家餐桌上已经吃上了,只得先将餐食放下,待午后再来聊天。
下午的时候画室有考试,宋青霭没怎么有胃口,喝完粥就早早地去画室了。
烈日炎炎,光明大街上人迹罕至,画室头顶的风扇吱呀作响,窗口吹来呼呼的大风,鼓荡起白色的窗帘,看似畅然,但拂过脸颊,脖颈就更加黏腻了一分。
蝉声很紧,画室很大,里面无规律地散落着大画板与各种美术用具,瓶瓶罐罐。有些同学昏昏欲睡,已经将头垂在了厚厚的画包上,还有两三个同学倚着墙根在翻画册。
理想画室虽然针对应届考试,但对学生要求很高,天赋进门,但画画完全靠练、感知与经验,再多的技巧与格式无法代替想象力与手感。
川老师深谙这一点,他已经在讲台上支了个行军床,脑袋上盖了个宽大的蒲扇,去梦里会周公了。
宋青霭也很困,但她不想浪费在画室的时间,今日是暑假最后一天上课,明日开学,她就不能日日来练画了。
于是她将自己的画板推远了一些,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打算小范围地练造型,她信奉心静自然凉,虽然没有一点用。
她身边的黄映萍凑上来,问道:“青霭,我们打算下楼去买冰淇淋,你要吃什么口味的?”
画室里汇聚周边好几个学校的准高三学生,女生们都很默契地找自己学校的小团体,聚拢成一个小小的群落,她们嘉木的以宋青霭为中心,因为她画画好,有天赋又刻苦,虽然不怎么喜欢说话,但是很温柔,有问必答,很是细致。
“草莓味的吧。”宋青霭笑着回答,冰冰凉凉应该会让自己精神一些,她正打算去掏自己的钱包。就见讲台上川笠突然一个猛子探起身,一边掏口袋,一边对着她们这边大喊:“我请客,给我带个巧克力味的。”
此言一出,全画室的人睡着的将睡的都醒了,众口异词地开始喊自己想吃的口味,川笠甩出两张钞票,大手一挥,点了两个男生下楼搬两箱雪糕上来。
川笠今年二十八岁,留着一头金色的及肩长发,松松垮垮地绑在脑后,人帅气年轻,心态也格外年轻。美院毕业,后留学于佛罗伦萨美术学院,回国后就来自家的画室帮忙,没想到一帮就是两年。
没有开个人展,没有国际作品集,刚回国那会,时代的浩然奋进之风将他猛然掀翻,他便顺势躺倒了。
川笠伸臂打了个悠长的哈欠:“大家吃完后,把画架往四边挪挪,下午来模特,大家今天室内写生。”
“好!”同学们稀稀拉拉地回答,但手脚很麻利地开始整理自己的画具,画室中心留了个圆心的空隙位置,还有学生细心地放了把椅子。
没想到模特这么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