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担心沉,三步并作两步上楼,想去她的教室帮她整理一下。
于是就在二楼的宣传栏前,看见了明析的那副速写,正面姿态闲适,一定望着她的方向。
她笔触一向敏锐细致,就连眼神都被描摹得纤毫毕现,如此鲜活、清晰,罩在微微泛黄的玻璃下,一片柔软温润的光彩。
身为门外汉,他都能感知到美的光彩,能得第一的光彩。
徐式昭的神情被这片色彩折射,折射出一片寂寥无言的阴沉,他睫毛轻轻颤抖,思绪飞转,却理不清自己的愁肠百结。
他是怎么来这里的?
谁介绍他来做模特的?
她与他假期还在联系?
怎么联系的?
她的每一个电话都会打到外婆家,就连陶建勋的声音他都能分辨清楚。
他缓步走向她的教室,正午的光影苍白,走廊一侧的香樟树向阳面无力地下垂,树叶伛偻着背,每一片都耷拉着灰褐色的叶脉。
他想起他假期时常翻阅她的艺术史,康德说过的那句话被她引用在扉页:“美若没有着对于主体的情感的关系,它本身就一无所有。”
他在教室里寻到她,走到她身边帮她整理画架旁的东西。
他装作不在意地翻开那本她随身携带的速写本,见最近几页,琳琅满目的都是男生的速写,或站或立,不是他,因为他根本就不抽烟。
他面不改色地问:“宋青霭,我记得你画过我。”
他看见她手指一顿,慢慢滑开目光,神色闪烁像一只狡猾的狐狸,逃之夭夭。
他手指掐她的尖尖下颌,迫使她与他对视,声音幽幽:“问你话呢。”
宋青霭只觉下巴发痒,她避开他,去合一侧的画盒,瓮声瓮气道:“在家里呢。”
“回家拿给我看。”
“好!”
宋青霭表面乖乖答应,内心腹诽,拿给你才怪。
可惜徐式昭也一时忘了,因为宋青霭练车真是一波三折的险之又险。
徐式昭起初看她志得意满,挥开他扶住后座的双手,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身姿灵活地开始奋力蹬脚碾,还没学会怎么上车,就开始觊觎骑一段长的。
他,外婆,姜阿姨,都被她的娴熟姿态骗过,直到她双臂颤颤巍巍地把着车把东扭西扭,将车奋勇无前地扭进了桂花树与路灯灯柱的刁钻缝隙里。
经常与她打招呼的狸花猫在树下被无端波及,嗷呜一声,夹着尾巴跳开了。
她人没事,在车进去之前,她就大叫着一甩车把,灵活地跳车了。
徐式昭终于明白了,姜阿姨知道她要学车后满脸凝重的那一句:“车比较危险。”,原来不是在担心她。
周五傍晚临近饭点,附近的人都来共襄盛举,潘珍珠母女也来凑热闹,围观看尾栋那个女孩子将车花样折腾。
徐式昭平静地将车从缝隙里提出来,车轮没事,只是车把有点点歪。
宋青霭接过姜梅递来的水,喝了几口,随意地抹了抹脑门上的热汗,兴致高昂地问道:“车没事吧。”
“没事,调一下就好了。”徐式昭低头整理车把。
潘珍珠的声音挤进来:“别担心式昭修车把的功力,之前在桂芙园教梦婕学车的时候,可修过不少次呢。是吧,式昭。”
徐式昭恍若未闻,凝眉仔细手中的动作。
蒋梦婕在一侧,捂着嘴低声笑道:“好像就是这辆车,它可真不容易。”
宋青霭突然就不想学了,她意兴阑珊道:“不着急,慢慢修,我上楼拿个东西。”
徐式昭修好上楼喊她,她躲在自己的房门后面,说累了,今天要早点休息。
他当着姜阿姨的面,也不好再敲女孩子的门,于是自己就上楼了。
第二日清晨老时间在楼下等她一起去练拳,只等来姜阿姨,说她早早去了画室练画。
今日俞之虹生日,他一会要和外婆要去熙岭园,一家人团聚。
等到周末中午回到嘉木巷的时候,就看见她自己在巷尾慢慢练车,他走近才发现,她已经买好了车。
是辆燕把式山地自行车,26英寸轮径,合金轮,油压碟刹,通体漆黑,唯有挡泥板一片鲜艳的红,外观经典,做工精良。
她穿最简单的白色短袖,配挺阔的浅蓝牛仔裤,手长腿长,即使不太熟练,身姿也是一片潇洒自如。
他脑海中却不可抑制地想:谁给她挑的车?
白色短袖宽宽大大荡在身上,许是洗的次数多了些,布料柔软地荡漾在肩膀上,车速快时,风贴在她细长的腰身,像一节纤嫩的苇叶。
她看见他,精准地骑向他,熟练刹车,漂亮地一甩尾,脚尖撑地,明眸流盼:“班长,看我学会了。”
姿态得意,眼尾上翘。他心里有点空荡荡的,情不自禁地去握她的手腕,问道:“什么时候去买的?不是说一起去。”
“就不麻烦班长了,班长事忙,现在蒋梦婕还在您外婆家里等着和您一起吃午饭呢。”宋青霭慢悠悠地嘀咕道。
她看见潘珍珠一大早就在小广场与俞婆婆客套寒暄上了,中午便大包小包地提到三楼,兴高采烈的声音传到二楼,说是恭请俞婆婆一展厨艺。
徐式昭蹙眉,他直视着她,郑重其事道:“我和蒋梦婕其实就是以前来往多一些,而且我们只是朋友而已。”
“是啊,我们也是好朋友嘛,班长向我解释这么多干什么?”宋青霭挑眉反问。
徐式昭闻言冷笑,眼神直勾勾地望进她的眼眸中,低声陈述了一句:“好朋友?”
宋青霭利落地一甩把,趁机甩开他的钳制,面不改色道:“怎么?班长又要和我绝交?”
徐式昭不想和她吵架,太影响心情,他放缓语气:“我只是想问你,谁陪你去买的车?”
可惜有人喜欢挑起战争,宋青霭飞快地蹬起车轮,留下句:“和你有什么关系?”,头也没回地骑了出去。
徐式昭上楼,谁的招呼也没理,冷着一张脸,关上自己的房门,“嘭”地一声将自己甩在床上,他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只得仰面面对着心灰意冷的墙面。
偏偏不得闲。
潘珍珠敲了敲他的房门,然后推开了他的房门,语气轻柔:“式昭,要不要出来吃点东西呀?”
徐式昭随手一挥,将床边柜子上的水杯打翻在地,裂瓷清脆的声音在房间里突兀地响起,夹杂着他不耐烦的吼音:
“能不能安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