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维茵在营帐里洗了把脸,把头发和身上的血污脏污都洗干净,靠着火炉绞干头发,因为刚刚驻扎下来,深夜的营地还有均匀忙碌的白噪声,过了一会儿,外面忽然传来吵嚷的声音,师维茵向声位看去,匆匆拾掇好,顺手背起武器出了营帐门。
费诺里安接纳救助了他们,提供了一片土地供以休整,凯勒巩“慷慨好心”地提议派卫队为他们驻守,因为这支队伍的老弱病残实在有点多。师维茵不置可否,并没有提出反对。
她掀开营帐帷门,看见篝火场地聚集了一些人类与精灵,他们一目了然地分派对峙着,一边是队伍的许多人类与一些精灵,一边则是费诺里安的诺多精灵。
他们尚在大声争辩,还没到要动手的地步。师维茵走过去,看到人群之后,凯勒巩悠闲地站在那看热闹,他注意到师维茵靠近,便把视线放到她身上直到近前,带着似有若无的哂笑。
“怎么了?”
师维茵上前询问,与她同行的人类们大多惴惴不安,看到她出来后立刻后退与她站在一处。
她大概了解到了事情的原委,矛盾起于诺多精灵和人类的隔阂,他们一路跋山涉水而来,从魔苟斯的奴役中解救出来的不乏有东来者——那些在泪雨之战站在精灵这边的。而东来者乌方之属的背叛,让伊露维塔的首生子女与次生子女之间产生难以弥合的裂缝,他们渐渐疏远了与彼此的交往。
能够坚持跟随费艾诺众子至今的诺多精灵们,他们大多会是固执、自视甚高,骨子里极其高傲,应验着“费诺里安”之称的那股“疯劲”。他们有的敌视东来者,甚至蔑视所有人类,以凯勒巩的领地臣属为多见。
师维茵静静地听完叙述,看着对面那些高等精灵,最后笑了出来,并不含轻蔑的意思,“为了这个发生矛盾?”
“背叛同盟、投靠魔苟斯的,是他们这些人吗?”
实际上他们并非愚昧盲从的,只是对于任何精灵来说,那样惨痛的过往如在昨天,他们的悲伤与愤怒无处可去,摆在他们眼前的是曾经的同胞、同盟逃出生天的事实,他们是如何做到的?他们的怀疑藏在心底。
这会不会又是魔苟斯的诡计。
师维茵说的话很明确,他们当然懂什么意思。只是气氛更加沉默了,同样从北方逃离的精灵出言调和,或许这样糊弄过去也能相安无事,但师维茵看了一眼袖手旁观的凯勒巩,选择把事情挑大,“看来你们已经完全丧失斗志,认为魔苟斯不可战胜,打算永远生活在他的统治下,并且把多余的傲气和战争矛盾转移到友盟的身上。”
“那么这么说来,你一定有绝妙的办法,”凯勒巩似乎已经沉不住气,站出来呛声,“明早出发砍下魔苟斯的头颅,回来还能喝个下午茶?”
师维茵看向他,对他的话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缓缓说道:“看来您觉得没有人可以做到。”
凯勒巩说:“难道你想说你可以做到?”
“我当然不会说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师维茵答道,“既然您有如此‘明智’的想法,却还放任自己臣属造成我们彼此之间的猜忌,分裂明明可以团结的力量,这样的行为可和您说的话一点也不沾边,还是说您就是这样知行矛盾的?”
凯勒巩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使得周围的气氛也剑拔弩张起来,他笑了一下,走上近前,而师维茵渐渐抬头看他,便往后退了几步,这样的后退并非心生畏惧,只是为了不仰视他,凯勒巩顿了顿,停下脚步,话语间无不是讽刺,“我却觉得你可以做到,带着老弱残兵穿过北方,是魔苟斯都不敢轻举妄动,这可真是惊人之举,恐怕你能做到的事数不胜数,而你这张煽动人心、巧言令色的嘴,和安格班的黑暗迈雅如出一辙。”
师维茵:“这又是您挑拨离间的美言?”
凯勒巩:“挑拨离间?你如何证明你不是居心叵测?”
“凯勒巩,”格温多从人群中站出,他站在两者之间充当调和者,“法伊尔芙伦是维拉的使者,她解救了我们。”
凯勒巩转移了他攻击性的视线,看向格温多这位老熟人,轻飘飘地说:“格温多,好久不见,你为什么刚才不来打招呼呢,我都认不出你了。”
这位来自纳国斯隆德参战的精灵,在安格班的奴隶岁月失去了左手,原有的俊美消失无踪,变得孱弱,如同苍老的人类,他听出凯勒巩言语中的嘲弄,却已经无心力去愤怒,只是抽动了一下嘴角,“费诺里安甚至已经变得拒绝维拉了,你们执着的疯狂并非完全由誓言所导致。”
凯勒巩笑了一声,“那我可真希望这几年已经让你磨练了心性,不要那么冲动了。”
这句话的恶毒让格温多都愣住了,他的愤怒像冰锥一样刺着他身心的每一处伤痛,他深呼吸着,想说出什么话语去驳斥他。而师维茵已经先他一步开口,语调平静无波地直言不讳,“看起来图卡芬威殿下把战败的罪过怪给人类,怪给东来者,也怪罪当初英勇参战却被俘虏的无辜同族,却一点也不怪自己当初篡权、强掠他人的低下行径导致失去多瑞亚斯及纳国斯隆德的盟约。”
“图卡芬威!”
格温多高声呵道,师维茵已经意料之中反应迅速地反手拿起武器,工艺高超的精灵长弓挡住了银剑的利刃,在弓臂上撞出一道白色的划痕,凯勒巩低头看着这张猎弓,笑得不怀好意,“你可真是把这帮精灵和人类迷得晕头转向的,煽动者,除了给他们不切实际的希望,你又想得到什么?而在我看来,你不过是个卑劣的小偷,‘法伊尔芙伦’,你配不上这个精灵名字。”
他伸手用力握住弓臂,强行转过来,把隐藏在前端的刻痕压到师维茵面前,轻佻地念着上面自己的名字,低声威胁道:“你偷了我的弓与箭,维拉的使者?骗骗这些头脑不清醒的蠢东西罢了,像魔苟斯一样的偷窃者什么时候也成了维拉的使者了?”
师维茵的表情很奇怪,她大概是对于他愤怒生气的重点放在这上面而有点困惑和无语,但此种情境下,她不合时宜的想法显然不会被读懂,而她对此确实没什么可说的,毕竟这确实是“他”的武器,不可能从头解释起来。她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凯勒巩似乎被她的笑容更加激怒了,长剑用力斩下,切断了弓臂与弓弦,师维茵愣住了,持弓的手脱开,有点茫然地看着落在地上的残骸,回过神来后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看来您尚有一些理智,没有将剑锋对向我的咽喉。”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凯勒巩盯着她背后的箭筒,似乎也很想把这个夺过来,他蓦然抬起手,却捉向她发间的发饰,意料之外地抢夺下来,“还有这……”他愣了一下,看着上面的纹样,脸色变得更阴沉。
师维茵没有去看过提耶科莫给她的这个发卡又有什么设计,多数都是用昆雅语雕琢文字图样,满足他的一些“领地标记”的欲望。她平静地看他变化脸色,倒是很好奇上面设计了什么。
“……你可真让我恶心。”凯勒巩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师维茵小小地吃惊了一下。
师维茵俯身把猎弓的残骸捡起来,淡淡地说:“希望殿下以后还是能就事论事,不要忘记东来者里亦有自始至终忠于奈雅芬威殿下的一方,还是说您依旧喜爱权势,身怀异心?……如果接纳我们让您觉得勉强,那我也会致信奈雅芬威殿下,想必他能理解并欢迎。”
鸣金收兵之前,师维茵伸出手,并未得到他归还她的东西,也就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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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一昧地拒绝维拉的存在,也算是一种唯心主义吧。”
“这是形而上学。”
师维茵看向提出这句话的程照,解释道:“我并不是拒绝维拉的存在,只是不赞同世俗对他们的‘定义’。”
这是他们分开行动之前,程照来找她聊天。
程照:“信仰是人的自主意识的产物,可在这里又是不一样的。”
师维茵说:“因为这里他们是事实存在的。”
大概是被赋予的权能,让程照对自己往昔的认知产生了改变,她并不像师维茵那么坚定,但并非不清醒,也会质疑师维茵的“坚定”是否就是与现实作对。
程照:“如果你是阿尔达的生灵,你会怨恨维拉不管中洲的死活,不拯救他们的苦难吗?”
师维茵思考了一会儿,答道:“可我并不是,没办法回答假设,如果以我现在的角度来看,我无所谓。”
“无所谓?”
“人们不能总是怨恨维拉不给予他们庇护,维拉也不该进行他们的降灾、祝福和审判,等‘人’理解这一切,那就是这个群体的成人礼,等‘神’清楚他们的位置,他们也应该离开这个物质世界。”师维茵说,“这是我相对和平的想法,我想以后是会这样的,但如果此时更激进地讲,我站在我这个群体里,魔苟斯的‘黑暗力量’就是阶级压迫,而这样的斗争是持续不休的,低迷也是一种进程,而阿门洲的维拉嘛……也就是维护同类、养虎为患,不会背叛自己的阶级。”
程照眼神飘忽了一下,“那……乌欧牟也是?”
师维茵:“我咋知道,我又不认识他们,我这只是地图炮。”
在师维茵引导着精灵与人类来到南方后,程照就来到了西方的港口,她倒是希望能在法拉斯找到文三思,只是这里也已经被奥克军队攻破,化为了废墟。程照站在早已没有阳光的沙滩上,忽然回想起几百年前她还在这里和精灵们游玩、在沙滩上捡贝壳、看到迎面走来的芬德卡诺。
身后传来动静,是游散的奥克与座狼,在他们举起武器之前,程照冷淡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地底涌出的海浪顷刻间杀死了他们。
她慢慢走进了海中,海中回声开始响在她脑海里,她张开双臂,闭眼向前倒去,融入了海中,留下溅起的水花和漂浮的泡沫。
不知道文三思当初乘船穿越贝烈盖尔海时是怎么样的,她有没有看到海中多的不同寻常的尸体。程照的意识融进了海水中,实则很难辨别方向,她只能搜寻所有海的边际,在找到阿门洲的登陆点之前,她先被乌欧牟找上了门。
“……吾来自异界的代行人,返回你的来处,应当穿越迷咒群岛登上不死之地的信使不是你。”
程照睁开眼,她没有在无垠的深海看见任何形体,但乌欧牟的声音传入她的脑海,她沉默了半天,“应当?”
海神不再回应。
程照:“不如直接取走你赠予的权能,让我淹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