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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平儿寻:破庙遇凤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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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府败落那一日,冲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昔日雕梁画栋的大观园转眼间沦为断壁残垣。如今数月过去,园内荒草没膝,朱漆大门斑驳脱落,风一吹便发出呜呜的哀鸣,人散如鸟兽的凄凉景象,看得平儿心口阵阵发紧。她虽凭着往日积攒的微薄月钱与刘姥姥的暗中相助赎了身,得了自由身,却夜夜梦见王熙凤——那个曾在荣国府里呼风唤雨、将管家权柄握得死死的二奶奶,如今不知流落在哪个角落受冻挨饿。

她攥着手里仅有的几两碎银,那是她典当掉唯一一件体面衣裳换来的盘缠,银子边缘已被磨得光滑,硌得掌心发疼。站在京城郊外尘土飞扬的岔路口,凛冽的北风卷着枯草与沙砾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混着尘土在脸上冲出两道蜿蜒的痕迹,她抬手一抹,竟分不清脸上是沙砾的粗糙还是泪水的苦涩,只觉得眼前的三条岔路都模糊不清,不知哪一条才能通向凤姐的踪迹。

自凤姐被贾琏一纸休书赶出府的消息传来,平儿正在整理凤姐昔日穿过的石榴红绫袄,指尖刚触到那精致的绣金凤凰,便浑身一震,手里的衣裳啪嗒掉在地上。她疯了似的四处打探,先是找遍了京城内外的客栈庙宇,又托人打听昔日贾府仆妇的下落。前日在城南贫民窟找到周瑞家的,那老妇人身子佝偻,衣衫褴褛,颤巍巍地说:“二奶奶……唉,出府时就病着,一路往南逃了,有人说在城外荒山野岭见过她,身子垮得不成样子,怕是……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平儿咬了咬牙,将肩头的包袱又紧了紧,包袱里裹着两件旧棉絮、一小袋干粮,还有一瓶她自己熬的治咳嗽的汤药。她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色,夕阳正沉向远山,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惨淡的橘红。“不能等,绝不能等。”她在心里默念着,朝着路人指点的那片荒山野岭的方向迈开脚步,脚底刚磨出的水泡被草鞋蹭得钻心疼,可她半点也不在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便是翻遍这十里八乡的每一座破庙、每一个山洞,也要找到二奶奶,哪怕只是陪她走完最后一段路也好。

1. 荒村问途遇老妪

走了约莫三个时辰,日头渐渐西斜,平儿的脚底磨出了几个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前方隐约出现一个破败的村落,几间土坯房歪斜着立在路边,烟囱里没有一丝炊烟,显得格外萧索。

她扶着墙根慢慢挪过去,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坐在门槛上纳鞋底,便走上前躬身行礼:“老妈妈,请问您可知这附近可有一座破庙?”

老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平儿,半晌才缓缓开口:“破庙倒是有一座,在村后那座山的半山腰上,只是荒了好些年,听说近来住着个病恹恹的妇人,还有个丫鬟伺候着。”

平儿的心猛地一跳,忙追问:“那妇人可是约莫三十出头,先前穿着还算体面?”

老妪点了点头:“瞧着是个有过好日子的,只是如今……唉,造孽啊。”

平儿谢过老妪,顾不上脚底的疼痛,转身就往村后跑去,脚步里满是急切与忐忑。

山路崎岖难行,两旁的荆棘刮破了她的衣袖,露水打湿了裤脚,可她丝毫不在意,只一心想着快点见到凤姐。

2. 残庙外围闻咳声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平儿的双腿像灌了铅般沉重,脚底的水泡早已磨破,渗出的血水将草鞋黏在皮肤上,每挪动一步都疼得她额头冒汗。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时,半山腰处忽然露出一角残破的庙檐,她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座隐在树丛后的破庙,不正是老妪所说的地方吗?她咬着牙加快脚步,心跳得如同擂鼓,既期待又害怕,生怕眼前的景象会让她彻底崩溃。

庙门是两扇掉漆的朱红木门,如今早已腐朽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门板上布满了裂纹,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老人脸。其中一扇门歪斜地挂在锈迹斑斑的门轴上,随风轻轻晃动,门楣和门框的角落里结满了厚厚的蛛网,灰黑色的蜘蛛在网上蛰伏着,仿佛在守护这破败的院落。门上还沾着些干枯的落叶和泥土,透着一股无人问津的死寂。

庙前的石阶不知历经了多少岁月,表面早已被磨得光滑,却爬满了暗绿色的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稍不留意就会滑倒。石阶的缝隙里钻出几株不知名的野草,细细的茎秆顶着枯黄的叶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还有几片腐烂的落叶粘在青苔上,散发出淡淡的霉味。整个场景萧索得让人心头发沉,平儿看着这一切,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平儿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让她打了个寒颤。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触到木门时,只觉得一片冰凉粗糙。她轻轻一推,“吱呀——”一声悠长而刺耳的声响划破了山间的寂静,惊得树上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着,久久不散。她站在庙门口,犹豫了片刻,才抬脚迈了进去。

刚走进庙院,一股混杂着霉味、草药味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几根断裂的木柱倒在地上,上面还残留着烧焦的痕迹。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正殿里传来,“咳……咳咳……”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每一声都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听得平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平儿的心紧紧揪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脚步放得极轻,像猫一样踮着脚慢慢向正殿门口挪去。她的手心渗出了冷汗,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凤姐可能的模样,既希望那就是凤姐,又害怕看到她狼狈不堪的样子。走到正殿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悄悄探出头向里望去。

只见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屋顶的破洞和窗棂的缝隙中射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房梁上、佛像身上、供桌上,到处都布满了厚厚的蛛网,几只蜘蛛在网上悠闲地爬着。正中的佛像早已残缺不全,脑袋不知去向,只剩下半截身子歪斜地立在神坛上,身上的彩绘也褪色脱落,露出里面灰暗的泥胎。地上散落着许多枯枝败叶和破碎的瓦片,一片狼藉。

在殿角最阴暗的地方,铺着一堆干枯的稻草,稻草上躺着一个极其瘦弱的身影。那身影蜷缩着,身上盖着一床打满补丁的旧棉絮,棉絮又薄又旧,根本无法抵御寒冷。平儿的目光紧紧定格在那个身影上,尽管她头发散乱、身形憔悴,但那熟悉的轮廓还是让平儿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正是她苦苦寻找了数日的王熙凤!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3. 凤姐病榻见旧人

此时的凤姐歪歪斜斜地躺在一堆干枯扎人的稻草上,稻草里还夹杂着几片破碎的枯叶,硌得她后背生疼。身上盖着的旧棉絮补丁摞着补丁,边缘已经磨得发白起毛,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风一吹就往里钻,根本挡不住山间的寒意。她的面色蜡黄得像一张久置的宣纸,毫无血色,颧骨高高凸起,像是要冲破皮肤一般,嘴唇干裂得布满了细小的裂口,有的地方还渗着血丝,看着触目惊心。

她的头发像一团乱草般散乱地披在肩上,油腻地纠结在一起,沾着草屑和灰尘。原本乌黑亮丽、曾精心打理过的发丝中,如今夹杂着不少刺眼的白发,尤其是鬓角处,白花花的一片,与她三十出头的年纪极不相称,仿佛一夜之间被岁月抽干了所有生机。

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凤姐先是压抑着闷咳了几声,随后便再也忍不住,身子蜷缩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她用枯瘦的手紧紧捂着胸口,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她虚弱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慢慢滑落,在蜡黄的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在她身边,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的旧丫鬟正半跪着,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水。她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舀起一点水,递到凤姐嘴边,生怕动作快了呛到她,眼神里满是担忧与心疼,脸上也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显然这些日子照顾凤姐耗费了她不少精力。

平儿站在殿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积压在心底多日的担忧、心疼与委屈瞬间爆发,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夺眶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再也忍不住,迈开脚步快步走上前,脚步因激动而有些踉跄,声音哽咽着,带着哭腔喊道:“二奶奶!是我啊!”

凤姐听到这熟悉又久违的声音,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她的目光浑浊而黯淡,起初还带着几分迷茫,待看清来人是平儿时,瞳孔微微收缩,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随即那丝惊讶又被浓浓的悲凉与委屈取代。

她直直地看着平儿,眼神一眨不眨,仿佛要将平儿的模样刻进骨子里。半晌,她才艰难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问道:“平儿……真的是你吗?你怎么会来这里?”

平儿扑到草堆边,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也顾不上疼,一把紧紧握住凤姐冰凉干枯的手。凤姐的手瘦得只剩下皮包骨,指节突出,平儿心疼得不行,泪水又一次滑落,哽咽着说:“是我,二奶奶,我终于找到您了!我来接您了,再也不让您一个人受这种苦了!”

4. 病中悔恨诉前尘

王熙凤见到平儿,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瞬间崩断,积压多日的委屈、恐惧与绝望一股脑儿涌了上来。她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枯瘦的肩膀剧烈起伏,一把攥住平儿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滚烫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从深陷的眼窝滚落,顺着蜡黄的脸颊滑下,滴在平儿粗糙的手背上,也打湿了身下的稻草。她想说话,却刚一张嘴就哽咽住,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她的手冰凉得像块寒玉,干枯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指腹布满了细小的裂口,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褐色的泥土和草屑。谁能想到,这双手曾戴着金镶玉的护甲,握着沉甸甸的银算盘,将荣国府的千头万绪打理得井井有条?曾几何时,这双手一抬,下人们便噤若寒蝉;如今,却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管家奶奶的雍容与气派。

好不容易止住抽噎,凤姐吸了吸鼻子,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化不开的悔恨:“我这辈子……我这辈子就活在争强好胜里,算计这个算计那个,连夜里做梦都在想怎么攥紧权力、多捞些银子,可最后呢?最后却落得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说到“下场”二字,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又迅速弱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平儿看着凤姐这副形容枯槁、悔泪纵横的模样,心口像被钝刀子反复切割般疼。她赶紧用袖口擦去自己眼角的泪水,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凤姐的手背,试图传递些温暖,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稳着语气安慰道:“二奶奶,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您别再揪着自己不放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身子养好了,只要人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凤姐缓缓摇了摇头,枯黄的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嘴角的皱纹因这笑容而拧成一团。她轻轻喘了口气,胸口随之起伏,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养不好了……平儿你别哄我了,我自己的身子我最清楚。夜里咳得直不起腰,胸口像压着块大石头,连喘口气都费劲,这身子早就被我自己折腾垮了……”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涣散地望着殿顶那片厚厚的蛛网——一只灰黑色的蜘蛛正慢悠悠地在网上织着,像极了当年她在荣国府里精心编织权力网的模样。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而迷茫,声音也飘远了些,带着几分追忆与怅然:“想当年,我刚嫁进荣国府那会儿,老太太疼我,太太信我,让我全权掌家。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谁不看我脸色行事?那时何等风光,说一不二,连贾赦、贾珍这些爷们都要让我三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猛地一沉,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与恐惧,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稻草,指甲缝里的泥土簌簌往下掉:“为了攥紧那点权力,为了不让旁人抢了我的位置,我红了眼。我设计陷害尤二姐,把她逼得吞金自尽;我苛待下人,克扣月钱,甚至为了掩盖放利钱的丑事,不惜买通官府害人性命……那些血淋淋的事,我夜里一闭眼就浮在眼前,现在想来,都是我造的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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