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坐中间的那人往前蹭了蹭,低声招呼:“人仙君都来咱们泠水了,不提不行啊,没准过几天咱们还要打照面呢。”
“这就是冤家路窄吧,我听说他们可不对付,怎么还聚一块儿了呢。”
“哎,你和我听说的不一样哈,我听说的版本是,师徒情义仍在,只是事易时移,没那般热络罢了。”
“你这又是什么小道消息,闻所未闻,还是我说的更可信些。”
那人推搡了旁边的修士一下,解释道:“我说的怎么不可信,你们不知道吧,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不然你们说说,顾公子为何将仙君请来泠水,给自己找不痛快吗?明明这么直接的道理,你们怎么就听信了那些风言风语?”
“你这话就不妥了哈,世上哪有那么多空穴来风的事情,既然外边都是那样传的,肯定就有那样传的道理。”
众人意见纷纷,竟愈演愈烈,忽而,坐在角落的一位青衣修士轻轻抬手,款款起袖,示意大家听他一言。虽说这人看来面生,但行为从容,语调镇静,不自觉就被他的话音带着走。
“我来总结一下诸位仁兄的发言,咱们今日所论,无非就是那林谙与顾公子的关系如何——”
众人点点头。
“只是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大家所言,不过是一家之言,并无事实依据,大多只是空穴来风的猜测,孰是孰非倒是不好判断呀。”言罢,林谙将折扇“唰”地拍下。
这时,却有人不服了:“什么叫做并无事实依据,这么多年关于他们关系恶化的猜测,起因不都是那件事情吗——顾清把南蛮巫家巫从训杀了!”
“啧啧啧,这话说得对,我也站你这边,杀谁不好,偏偏把巫从训杀了,不仅杀了,还把他扔到城外让南蛮自行收尸……虽然我内心是偏袒顾公子的,但这件事实在是过于莽撞了。泠水和南蛮接壤,这么多年,两边却都是你不待见我,我不待见你。”
青衣修士乍闻其言,先是一愣,而后嘿嘿一笑,满脸写着愿闻其详。
“你居然不知道?行吧,我说说也无妨——”
“据说啊,十三年前,林家那位公子初掌大事,成了长平宗主,只是这南蛮一家对其甚是刁难,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其姐是为了南蛮安宁而死,他们却一点也不给林谙面子,有一次更是直接回绝了林家的宴请,说林家不识好歹目无礼矩,他们是什么人,林家又是什么人……”
“后来啊,巫从训又不知为何,不请自来,许是和林家发生争执,临玉公子直接一剑把他捅死了,这可就给林家带来大麻烦了!巫从训是谁啊,南蛮家正儿八经的继承人,虽说为人古怪轻浮了些,但是也不至于死得如此草率啊。”
众人摇摇头,言语中是可惜,但从他们的神情来看,却是有着对“为民除害”的赞许。
“林谙为了平息南蛮众怒,一方面断绝了和顾清的师徒关系,另一方面,还得知了顾清的真实身份其实是别家暗子,这就不得了了,林家里外不是人,自己还被坑了——”
“哎!你说这么多,不会是对咱们临玉公子心生不满了吧,你要是有不满早点说,我就离你远点,他对我家的恩情,可不是你这个狐朋狗友能比的。”
“你在说什么,我也就这么说说而已,就事论事嘛,只是顾公子这样的人,如果没有那些事情该多好。”
众人唏嘘间,无人注意到那位青衣修士已经走了,一直到夕阳西下金乌西沉,也没争论出来个准音儿。
一边人认为,那两人是在彼此最为单纯艰难的年岁相遇,修行习礼,彼此扶持,那必定是情谊深厚。
另一边人认为,为师者一言不合就放弃了自己的徒弟,为徒者从始至终受命于他人,两厢算计,算是孽缘罢了!
就此并无盖棺定论,是是非非恐怕只有当局之人知晓……
林谙推开门,门外星星点点缀在黑墨当中,晚风吹拂过耳尖细发,便像浓墨溢出。
“顾兰玉,喝点药,喝完就早点歇息。”他拿着药碗,本是不打算过来的,但偶然经过庖厨之地,见那几个小厮居然还在打着小牌,药罐不知放了多久,连熄火了都不知道。
细细考量之下,还是放不下心……
这会儿见他房内灯光未灭,可是顾盼左右,未见人影,唤其姓名,无人相应。
难不成出门了?
林谙继续捧着药碗,走进内间挑帘一看,一个半人大的白面棉制胖娃娃,笑嘻嘻地躺在顾清的床上,底下污血横流!他没顾得上打翻的药碗,立即使剑掀开床褥,只见那胖娃娃的两只手压着一张黄纸:以命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