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谙死后的那十年,顾清一直都在寻找林谙死亡的真相,世人皆传他是自刎祈福,多么冠冕堂皇的高帽子啊,好像一旦反驳就是推辞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必将彪炳千秋的功绩一样。
顾清不相信这个传言。
他无法信誓旦旦地告诉他人,他是我的师尊,我最了解他——因为林谙的主意总是出乎他的意料。
但是顾清相信,他从雪谷九死一生救回来的人,那样想要活下去的人,等着所有人庆贺尘埃落定的人,不可能一句话都不说,就离开人世间。
是什么让他万念俱灰?
是什么让一个刚赢了胜仗的年轻宗主万念俱灰?
和顾清一样,巫栾也曾无法接受林君知之死,他这辈子最佩服的敌人,最值得尊敬的对手,就那样莫名其妙地,死在最不值一提的战役当中。
所以在得知林谙重生之后,巫栾特意下套,诓他来到南蛮,顾清虽然反对他的一意孤行,但当巫栾说出那几句话后还是妥协了——
“你觉得,你的师尊,最在乎的是什么?”
“你觉得,最真实的那个他,会做出什么选择?”
“你觉得,对于一个失忆的人来说,什么才是最痛苦的?”
……
自那夜之后,林谙便独自收拾行囊,御剑回了永安。温言良清早一醒,睡眼惺忪地推开院门,准备如常般先去侍弄一下墙角的几株花草,却被悄无声息立在院中的人影吓得一个激灵,睡意瞬间跑了大半。
温言良又揉了揉眼睛,有点不可置信:“你……林公子怎么又突然回来了?”
纵火一案迟迟未能推进,但毕竟各方势力都给了压力,不能草草了事,林谙这会儿突然回来倒也不是什么值得过于激动的事情,总不能随便给他安一顶帽子。但这些都是其次,温言良敏锐多疑,总觉得多日未见,林谙给他的感觉产生了很大的变化。
“顾清呢?没跟你一块儿来?”温言良试探问。
林谙笑笑:“温宗主为何会提起他?我林家人为何总要和一个不相干的外人扯上关系?”
温言良若有所思,语气有些无奈,道:“对,当然,只是林公子,还是莫要树敌为好,林家当年纵使风光,现在也只是强弩之末,我说句不好听的,是你一人撑起林家,还是林家一力托举你,林公子还是分得清的吧,既然如此,能够拉拢的势力,还是不要推远了好。”
那头静默片刻,依旧只是平静道:“温宗主,我此次前来,是为了纵火一案。”
“我当然知道你是为了此事,林公子光明磊落,最是听不得闲言碎语。”
林谙笑了笑,补充道:“还有你弟弟的悬案——你不好奇,是谁下的手吗?”
温言良停顿半晌,轻咳一声:“林公子,我记得不久前我找你的那次,你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我能感受到你对查清真相的抵触,甚至有些逃避,当然,我也没有别的意思,我知道你的顾虑,世家之人死得不明不白的多了去了,有时候明哲保身才是上上策,谁都不愿意做那出头鸟,此番你突然提起言悯,可是有了什么猜测?”
林谙不答反问:“温宗主就没有什么猜测吗?”
温言良双眼微眯:“过去这么多年了,真相还重要吗?”
“没有真相是不重要的,逃避是要付出代价的,我林家三代明哲保身,得以安享天伦的有几人,死后能得全尸者又有几人?”林谙缓了缓,平静道,“——尊夫人困在幻术中,已有多年了吧,小凤若是还在,温宅也不至于如此冷清了。”
温言良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呼吸有刹那的凝滞。随即,他垂下眼睑,似乎想要掩饰住眼神的微动,喃喃道:“你怎么会认识小凤?”
再抬眼时,温言良仿佛又见到了那个身穿红衣的洒脱少女,在此摆弄那些花花草草,唯有和她相处之时,他才能得到片刻的安乐。
“我重生之时,应当是误入了一个幻术,那个幻术中,有一位嫁衣新娘,现在想来,小凤当年和你成婚,也会是那般模样吗?”
温言良望向远处,目光却穿不透眼前的空无:“她……还好吗?”
“那样的地方,她曾经那样骄傲的人,会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