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钱财权势散尽的那日,也能窥见一点点用血肉垒起来的赤子之心。
林谙这样想着,更觉悲凉。
如果你们都有过真情实意,都有过赤子之心,为什么不能在他万念俱灰的那时候拉他一把?哪怕不去踩上几脚仅仅冷眼旁观,也总好过他只身立于高处腹背受敌无依无靠。
……
林谙敛起眼底的情绪,眼神看向温言良,温言良正从袖中拿出一面女子用的鸾镜,小心翼翼地递给姚老夫人。
姚老夫人还是一如既往地高傲,唇角微垂显出不以为意,可是一只手却缓缓带动了腕上的沉香佛珠,接过鸾镜,道:“温家的东西果真精奇,听说这是能辨别幻象的鸾镜?”
“没错。”温言良又看向林谙,“林公子觉不觉得这上面的图案有些眼熟?”
林谙点头,这面鸾镜和温小公子温羡上次带去林家的妆匣,都有着百鸟朝凤的木雕纹饰。
林谙不禁道:“那妆匣是能够通幻术的灵物,这鸾镜居然也能够辨识幻象?”
温家商户出身,所以没有其他世家的仙家渊源,一招一式皆出自于别家,可是各种奇异的灵物大多却是出自他们之手,近而转向民间兜售,也是赚得盆满钵满。
姚老夫人看着手中鸾镜,道:“有什么事情我会告知温宗主的。”然后转身离开。
她这几次出行找麻烦,只是特地掩人耳目,让众人误以为,她只是上了年纪,疼爱孙女心切,所以情绪激动,举止无状。
林谙目送着姚老夫人的离去,没去看温言良,但却问道:“我记得姚老夫人十几年前就已经深居简出,即使是自己的亲孙女,想必她也不甚了解。为何她能够信任别家,刺探自家孙女的真实身份呢,而温宗主又怎么会了解呢?”
温言良叹息道:“林公子……我想,温家现在的姚燕,应该已经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姚燕了。”
“所以呢?”
林谙当然也有这样的猜测,只是温言良的谨慎性子,肯定不会将猜测浮于表面,若是没有足够的疑惑,他不会这般表情。
既然他有这样的疑惑,而姚老夫人又偏偏设法寻求他的借力——
半晌,温言良才缓缓道:“我怀疑,小凤从幻术中出来了,而她,代替了姚燕。”
林谙不自觉蹙眉:“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如今的境况远比他们想象得更为复杂。
幻术当年盛行的时候,其实也隐隐有过不赞成的声音,持此观点的众人认为,痴迷于幻术带来的快感与乐趣,会破坏仙门乃至整个世道的秩序。
只是推崇的声音远比反对的声音大,推崇的势力远比反对的势力强,原本的术法问题被上升到仙门派系斗争,大家纠结的也不再是纯粹的隐患或弊端,而是将此作为排除异己的手段。
温言良道:“你知道吗,我为什么会喜欢小凤?”
原本含蓄的一家宗主,张口却是这样一个隐秘的话题,林谙假装没有注意到他强忍某种情绪的眼神,心中油然而生一丝感同身受,他们都曾失去过相同的东西,他们都曾背负过相同的东西,而他们,又即将寻求相同的东西。
林谙坦白道:“我不了解男女之情。”
“你不需要了解男女之情,人的各种情绪欲望其实是互通的,当一个你曾熟知的,活生生的人站在你面前时,你肯定会有不一样的感受,不一样的直觉。”温言良道,“这时候,眼前是不是幻象,听从你的心,它会告诉你答案。”
林谙被他一番严肃的话逗笑了:“温宗主好性情。”
他不反驳,但其实也并没有把温言良的话放在心上,甚至觉得无足轻重。因为他几乎没有那样可以互通的情感。
只是心底又很不争气地想起某个人,好像他回望自己孤零漂泊的一生也只能想起那个人,想到自己重生那会儿在密室的幻术当中,他是如何将自己认出的,也是像温言良那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