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撑着在榻边坐下,本想调息片刻,谁知刚沾到枕头,一股无法抗拒的沉重困意便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林谙也不去强迫自己,顺应这股困意,进入了梦乡。
没过多久,房间外传来细微的动静,一位身着白衣劲服的男人轻轻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碗棕褐色的药汤,还氤氲着热气。
顾清看了看躺在床上的人,心里也有些怨言,却也只是不轻不重地将药碗先摆在床头,然后一手揽过林谙的肩,让他借着力靠在自己身上。
很多年前,每每林谙发病之时都会昏睡成这幅模样。
顾清熟练地将药碗抵在林谙的唇前,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力道,加上此人现下似乎有蓄意报复的嫌疑,眼前的人轻微地咳出声,微苦的药汁顺着林谙的脸颊淌下,被另一人反手轻轻地一擦而过。
林谙喉结一动,温热的液体缓缓流入他干涩的喉咙。
喝完一口,顾清接着喂他下一口,还是同样,药汁又从中溢出,顾清仍旧是照例一擦,只是这次林谙的唇边不依不饶地挂上几滴药珠,顾清反手碰不着,另一只手拿着药碗,怕怀里人不老实给弄洒了。
顾清仿佛找到一个蹩脚的理由,轻轻往斜下方一靠,长发顺着他的白衣落在林谙脖颈处,林谙约莫是感到微微瘙痒,朝着顾清的方向一动,顾清就那样顺势将唇蜻蜓点水般碰了碰林谙的脸颊,然后直起身子,抿了抿唇,觉得有些苦。
喂完药,他无所事事地坐在榻边,坐了许久才离开。
……
林谙这一觉睡得极沉,等他恢复意识,猛地睁开眼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掀被下床,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让他更加清醒。
没想到这次病发居然就好了,他不免对自己的自愈能力感到欣慰。
林谙利落地收拾了一番,思绪清醒过来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抬手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转身下楼来到柜台前。掌柜正扒拉着算盘,见他走近,连忙堆起笑脸:“客官,这几日休息得如何?”
“还成。”林谙看了看客栈外,迎着有些刺眼的晨光,微微蹙眉,“可有人去过我屋内,我好像丢了什么东西。”
“啊这怎么可能,这位客官,我替你掌着眼呢,绝对没有任何人去打扰过你。”
掌柜的语气很是坚定,林谙寻思着可能是自己想多了,便随意甩甩手:“这样啊,那可能东西是被我搁哪儿忘拿了吧。”他从袖中取出钱袋,直接整个儿给扔了过去:“有劳掌柜费心了。”
掌柜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忙不迭地收下,嘴里连声道:“客官您太客气了!这都是分内之事,您住得舒心就好!欢迎下次再来!”
林谙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客栈,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洛水方向的小道上。
掌柜掂量着手里沉甸甸的钱袋子,乐得见牙不见眼,正美滋滋地准备收起来,一抬头,却惊得差点把钱袋子掉在地上。
只见内间的门帘不知何时被掀开,一位身披白色斗篷的年轻人正倚在门框边,饶有兴味地看着他。那人容貌俊朗,嘴角噙着一抹温文尔雅的笑意,不是前几日悄然潜入、嘱咐他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只作不知的那位贵客又是谁?
“放……放心,这位公子,”掌柜结结巴巴地保证,下意识地将手攥紧,“我什么都没说,绝对按您的吩咐办的!”
顾清闻言笑了笑,目光扫过掌柜紧握的手,语气稍见一本正经:“掌柜的,你收了他的钱,却又骗了他,这心里……就真没半点过意不去?”
掌柜的脸上的笑容一僵,有些讪讪地:“这个……嘿嘿,公子您说笑了,我也是按规矩办事……他给我打赏些银两,我总不能不收吧,不收他肯定会怀疑地吧,我这也是为了保密呀。”
顾清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若真觉得过意不去,简单,把他刚才赏你的那份银子,原封不动地还回去便是。毕竟这打赏实在太多了些,他没轻没重也就算了,你做事得有分寸呀。”
掌柜心里一阵悲凉,我要是知晓分寸,就不会把你放进去了。
“这……公子,这……这客人已经走远了,再说送出去的赏钱,哪有追上去还的道理啊……”
顾清看着他这副模样,随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看起来更沉甸甸的钱袋,轻轻抛给掌柜。掌柜手忙脚乱地接住,入手一沉。
“这……这……”他目瞪口呆,话都说不利索了。
顾清淡淡道:“他的钱财,劳烦掌柜的派个伶俐的小厮,给方才离开的那位客官送回去。”
掌柜捧着新的钱袋子,顿时心花怒放,哪里还有半分“过意不去”,忙不迭地躬身应道:“是是是!公子放心!我这就去办!保证办得妥妥当当!”
掌柜立刻唤来一个机灵的小厮,仔细嘱咐了一番,将原先那个钱袋子郑重交给他,让他立刻去追那位刚离开不久的青衣客官。
小厮领命而去。
掌柜的搓着手,对着顾清点头哈腰,满脸的感激和谄媚。顾清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自便,目光转向客栈门外林谙离开的方向,眼底短暂的笑意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丝复杂难辨的微光。
他拉低斗篷的帽檐,遮住面容,转身从客栈的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开,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