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在咫尺,只见云尘缓缓抬起眼皮,碎发拍打在睫毛之上,面色如雪。眼中是掩不住的疲态。
渊九方觉自己失言。
“……抱歉,我……”
悻悻想收回手,却听面前人开口,声线轻而静。
“无妨。师兄无需担心。尹千秋,奈何不了我。”
“十长生仙罢了。”他语气带了些笑意,“师兄,你是要上白玉京的人,连这都怯,真上去岂不是气都不敢喘?”
“你说……上白玉京?”
被云尘的话所震惊,他一时忘了自己还扣着人肩膀。直到感到云尘拿开自己的手,方察觉不妥。
“……呃。抱歉,尘师弟。”他有些无地自容,“一时激动,忘记你乏了,是我太急躁了,对不住。”
云尘微微摇头,似乎不很在意。他又不住问道,“师弟方才的话什么意思?上白玉京,我?”
“师兄不向往白玉京吗?”
“……何人不羡仙乡?”渊九沉默片刻,“但你说我能上?师弟,那白玉京可是三岛十洲多少仙人挤破脑袋也挤不进去的所在,我怎么去?”
“修行精进,有大造化,自然能入。”
“我对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有数。你要让我这廊苑洲花匠和那些老怪争?”渊九失笑。
“你可以。”云尘道,“我们都会上白玉京,师兄。”
“凭什么?难不成师弟乃一方隐世高人,此番要点拨于我?”
渊九心觉好笑,他这便宜师弟说话一贯如此,他还傻傻地认了真。
“你的确实力不俗,比得过洲内大部分人。不过天外有天,仙洲群英荟萃,师弟方入岛,难免不清楚个中关窍。”他将锁灵鞭卷起,收回袖中,掸掸衣上尘灰,“你累了,我不应这么多话。让我为你稳复灵脉,祛疲醒神。”
正襟危坐,屏息凝神。他正欲施术,却见云尘侧着脸,长睫后雾沉沉的眸子一眨不眨望着他。
“我会让你上白玉京,师兄。”
冷冽月色洒落,他的面庞半面冷白,半面隐没在浓重阴影中。黑白勾勒,细致却冰冷,如一尊精致造物,失了几分活气。
又是那种眼神。
每当渊九对上这种眼神,便会怔愣一时。
“我与他们不同。我会让你上白玉京。”
他又重复一遍,语气认真。仿佛这种天方夜谭的话,不过是个举重若轻的承诺。
这一瞬,渊九终于明白,云尘一直给他带来的怪异感,究竟来自何处。
他的眼神与平常人不同。抑或是,他看自己时,不像人。那眼神,好似一个器物,其中承载着一些类似灵魂的东西。
渊九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对着那眼神,不知为何,他竟萌生出一种毫无根据的信任——他的话是真的。
“……你究竟是什么人?”片刻后,渊九问道。
“我,散修。”云尘将眸光移至远海的一线寒光处,“师兄问若干次了。”
渊九明白他的问题毫无意义。眼前人根本无坦白之意,要让他如实交待绝无可能。
他是歹人吗?
那也未必。他一届不求上进的逍遥仙,身无长物,若要害他早害了。
罢了,眼下形势,的确只能先依赖这位“散修”。他之真实身份,日后再徐徐图之。
“师兄还有什么疑问吗?”云尘看向他,似乎对他的怀疑不甚在意。
“那……”渊九沉吟片刻,话锋一转。
“我还有一事,分外好奇。”
云尘微微抬首。
“在林子里,我们头回遇见时,为何你浑身是湿的?”
面对这个问题,云尘竟沉默了,并未第一时间回答。
“怎么了师弟?”
只见云尘蹙了蹙眉,目光飘向别处,表情有些古怪。
“……我,喝了渔家酿。”
观他神情,渊九骤然福至心灵,不禁大笑出声。
方才的阴霾一扫而光。他边笑边问,“喝了渔家酿,浑身火烧一样难受,忘了买单,一股脑往岛上跑是吧?”
云尘迟疑着点点头。
渊九忍俊不禁,“然后回头,撞见一水坑,想也不想就往里一跳是吧?”
“……嗯。”
沉默良久,他终于憋出个字。
“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哈哈哈哈!”
渊九捂着肚子,乐得浑身直颤。
云尘盯着他,不吱声了。
渊九笑了半天,终于笑够了。他揉了揉噙着泪的眼角,“师弟啊师弟……原来真有人喝渔家酿能喝到跳水……哈哈哈哈……”
他凑近观察云尘神态,笑得一脸促狭,“没想到拳打飞蜈脚踢龙龟的云尘前辈,竟会被一杯小小渔家酿放倒……啧啧……”
想到平日八风不动的云尘醉得跳水的模样,他便乐得不行。
云尘微微别过脸,似乎被看得有些羞赧。
“我不太闻得出味。以为就是普通的酒……”他缓缓道。
“哎。”渊九怜悯地看着他,“又一个落马的外乡人,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