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九拖着剑,缓步行在长廊之中。他身后,紫霞蒸腾的楼台水榭已被狂乱的攻击尽数摧毁。无数雕梁画栋倾倒在水中,再不复笙歌之景。
他已不知过去多久,时间的长短在此似乎并不重要。他染血的足底已经被泥污覆盖,再也踩不出血印来。
他终是来到了水榭楼台的中心之处。此处雕栏玉砌,烟锁重楼,仙音袅袅。紫金台一阶一阶落下,簇拥出中央一汪金光荡漾的玉波仙池。
此乃一方灵泉。何其荒谬,这片波诡云谲的杀阵中心,竟是一道清澈明亮的灵泉。
他衣衫狼藉,披挂狼狈。层叠布帛浸染斑驳血迹,已不辩原本颜色。他与云尘的血混合在一起,香味腐气杂驳,臭不可闻。
他却连眉头也未皱一下。扶桑划过地面,拖出一道细长的痕迹,逐渐扩张、崩裂。
站在仙池之前,他扔下扶桑。捂住心口,感觉心脉如遭万蚁啃噬,周身经脉真力逆冲,丹田隐有爆裂之相。
他走火入魔了。
心魔……
缓缓阖眼,他感受着体内暴戾的真气,只觉呼吸也带着灼意。他脱下衣袍,扔在一边,埋入池中。
坐在灵泉之中,他抱元守缺,吐纳归息,一点点将狂乱的浊气排出。泉中的灵力源源不绝吸入丹田之内,霎时整座泉水雾气蒸腾,紫色仙华与金绿灵息交错融合,一派仙氛涤荡。
将真气运行一周天,方有所感,紫府之内的金丹却骤然泛起一道道赤色燎痕。霎时丹田剧震,血气倒灌,气海波涛汹涌。他身躯一躬,唇边涌出血色,汗水顺着鼻梁淌落水中。
他将苍蚨金针刺入檀中穴,又屈指分别击打神阙、天枢、关元,眉心凝聚一点赤色,狂暴真力将池水掀起一圈圈波澜。
心神已崩至极端。他咬紧牙关,嗅着牙龈泛起的血气,与体内的戾气拼死抗衡。
一滴、一滴。仙人的鲜血滴入池中,蕴开一圈圈血花。
自遇心魔后,他引以为傲的道心便一点点崩塌。他不愿去回忆,去思考,却一阖眼便是云尘腐烂的头颅。他怒不可遏又仿徨无助,暴涌的真力竟一瞬将九曲回廊夷平。他知晓这一切是此地之主的诡计,目的是彻底击垮他,却无可奈何地陷入走火入魔中。
他不屈服,拼死相抗。他不知自己竟有如此心性,生生扛到走入中心区域。支撑他的,唯有一个念头。
走出这里,寻到云尘。
云尘……究竟在何处?他好难受,难受得想死,就快坚持不住了……
白光闪过,眼前又浮现他将剑锋一寸一寸刺入云尘胸腹的场景。血肉被切开的声音无比清晰,他搅动着剑柄,绞割肚腹内脏,用蘅芜灵息将他钉在原地,连挣扎也不能。
他有多痛?
眼前一黑,赤色一线骤亮。他睁开眼,吐出一口乌黑的心血。
他……这是……给予他的惩罚吗?
赤红自眸底溢出。他无力地撑着池底,看血色渐渐在水底弥漫。汗珠泪珠混合着血液狼狈挥洒,他脑中一片混沌,却怎样也不肯妥协。胸中涌出莫大的悲伤,他委屈得鼻尖发酸。
腕间的栾乌铃感应心神,四散飞出,水墨浸染的栾花瓣纷纷扬扬,在池心汇作一朵硕大墨莲。
水墨画般的花瓣层层舒展,莲心之上斜坐一人,横笛吹奏。
笛声凄婉,如泣如诉。一只流光溢彩的黑蝶落至笛上,缓缓翕张着双翅。
一曲罢,黑蝶落入吹笛人指尖。其人放下长笛,回身望来。
“花若离枝蝶亦飞……”
他轻轻一吹,黑蝶遁入空中,燕尾逶迤着幽光远去。他凝视着蘧蝶远逝之处,许久未曾移开目光。
渊九明白,心魔又来了。
他缓缓阖上双眼,重新坐了回去,调息吐纳。
云尘仍在墨莲之中,垂望着他。他能感受到那种雾雨般的凉意落在肌肤之上,瓦解经脉中的暴戾。
他睁开眼,血色溢散,镜湖般的绿眸不复澄澈。
“不必再说什么,在我眼里,你不过土灰。”
云尘轻轻落入池中,踩着水朝他踱来。他身着重塑躯壳时的那身墨色大袖,绛红的纱带随着动作轻晃。
三步开外,他跪坐下来,纱衣落在水面,就像另一朵墨莲。
他端坐着,背脊挺直,姿容淑洁。
“你究竟想做什么?”
云尘抬眸,来到他身前跪下,握住他的手,用行动告诉了他。
凉丝丝的灵力顺着经脉渡来,化消了逆行的灼痛。他神情一滞,灵台顿明,一把将其甩开。
看着跌坐水中的云尘,他寒声道,“少来这套。”
云尘神色不变,复又端坐。水浸透衣衫,贴在身上。
“你方才死在我面前,浑身都烂了。现在又做出这副模样,认为我会信你?”
“我是心魔,与你共生。”云尘开口道,“师兄,我能救你。”
“我能灭你。”渊九毫不留情,“待我调息完毕,就送你去见阎王。”
“你即将爆体而亡。”
“那你呢?”渊九扯动唇角,喉间涌出丝丝血气,“你也要与我同穴,好叫我九泉下也风流快活?”
云尘缓缓眨了眨眼。
“可惜,你替不了他。仍是土灰。”
相对无话。
渊九忍耐着痛苦,端详着心魔——这是它最像云尘的一次,几乎就是云尘了。
“你既想助我,便过来,将一切告知我。”
云尘起身来到他身侧,又握住他的手。
不等动作,他一把将其拽过,揽入怀中。将头枕上肩窝,他感觉好似拥入一汪冰泉,沁人心脾。便不愿撒手。
其实心魔也有点用处。
云尘微弱地挣扎两下,便不再动弹。一身薄衫都浸透了,湿淋淋的,弄得他浑身是水。
“说罢,否则……”手指移上喉间,“直接掐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