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乃成都载天深腹,中空的山腹如一只巨大蚁穴,孔洞密布,沟壑纵深。传成都载天乃夸父逐日之始,巨人之国。此处一石一土皆无比庞大,人在其下分外渺小。
尹绥鹤纵骑飞廉,雪羽鹞弓散开,化作一双白羽雪翼,抟摇九天。穹顶之下,他伸手一探,阖目凝神,八方天风汇流掌中,仙姿神秀,如风神天降。
风角为魂,天风引路。尹绥鹤眉心浮出一道灵息仙华,并指一点,遥遥托风飞出。
“正是此处!”
高声一喝,他驾驶飞廉,携下属冲入内中。云尘旋即紧随其后。二者须臾消失在幽深的洞口之中。
地面之上,渊九怀抱着瘫软的松珀,凝望那处,久久无话。
松珀仍然虚弱——尹绥鹤并未解除青萍风锁,只是暂时遏制压抑。凭她之修为,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摧残。
“……师兄……别担心……”她抓住渊九的衣襟,吃力道,“……我……没事……尘哥哥……也会没事……”
“别说了。”渊九揽住她,坐在一处残坯的颓垣上,让她靠在自己怀中,“师兄都明白。是师兄不好,没保护好你。”
“……我真是个拖累……可我……放不下你……”
“乖。尘哥哥马上回来,我们一同离开此处,回家。”
……
深穴之内,二道气息在仙华后紧追不舍。周围气温逐渐降低,古拙石壁布满苔痕与水汽。
仙华在前逐渐停下,涣散空中。三人落至地面,朝内中步入。
此方空间已然不知几何年岁,灰白斑驳的石灰岩隽刻着太古的痕迹,不断有水滴自头顶的钟乳石沁落。每一滴都蕴含精纯无比的仙力。
深吸一口仙力馥郁的空气,尹绥鹤斜睨着一旁默不作声的云尘,笑问,“在这里面,很难受罢?”
云尘工笔画般的眉目毫无波动。
“往里走便是旧日神所,残余神力面前,你不怕?”
“无甚好怕。”
“我还是头回见到‘魔’。未曾想,魔物竟能生得……这般风情。”尹绥鹤的目光带着兴味,“若非你掀了玄机楼,或许我们之间有更多空间。”
“渊九那头蠢猪甚至连你是什么东西都不清楚,便爱得要死要活……这场戏,可比话本好看数倍啊。”
云尘无反应,甚至眼神也未动一分。
空气更为阴寒,滴水成冰,尹绥鹤却感到毛孔舒张,灵台清明,灵力在浑身经脉中畅行,愈发浑厚。
旧日神所到了。
云尘微微眯眼,阴冷的气流刺入肌肤,隐隐作痛。腹部的旧伤开始有了反应。神力对他的压制逐渐显露。
人族的神祇,亦是党同伐异罢了。
周围岩壁开始覆上薄霜,地表冻结,朵朵冰花往前蔓延。他们继续前行。
“你一向这么冷淡?”尹绥鹤又发问,“你对他却很特别……难怪他看你的眼神跟丢了魂似的。哈,我与他相识百载,头回见他这般,还怪有意思的。”
云尘仍旧不语。一阵雪风卷来,他霎时四肢僵硬,转眼尹绥鹤贴上来,掰过他的下巴,用一种赏玩物品的眼神打量着,“你勾引仙人,是为了什么?”
“嗯,确实极品……换我也舍不得。”尹绥鹤上下打量,赤裸裸的眼神似乎洞穿了布料,在胴体上游移,“与魔交欢的滋味,连我都没尝过,想必销魂。蘅芜君可真有——”
黑光乍起,尹绥鹤急退数步,颊边被擦破一道细口。
云尘的眼神毫无温度,好似在看一个死物,“闭嘴。”
符金即刻上前,摆出护主架势。尹绥鹤抬手拦下,眸中杀意一瞬即逝,换上一抹嘲弄,“有契在身,你能奈我何?”
云尘冷眼望着他,几瞬,复朝前走去。
“旧日神所已至。后面的路你走前头,保护我。”背后传来尹绥鹤的指令。
走了半盏茶时间,空气已飞扬雪沫,道路为积雪所覆,寒霜凝结万物,俨然已是冰天雪地。
云尘朝前一点,墨炁四散,化为一道半透明屏障抵挡风雪。腹部渐生寒意,悄然爬上躯壳。他未有片刻停顿,背影修拔似竹。
后头的二人则是容光焕发,有如灌顶伐髓,灵力充盈。尹绥鹤将双手揣在严霜不侵的羽织中,符金在旁撑伞相随,不沾一丝雪粒。
“都至此了,何以不用魔炁?”
“没必要。”云尘的睫毛挂上一层薄雪,一眨便簌簌下落。
“看看你,冻成什么样了,我都心疼。放心,此处无人,天地只我三人知晓。”
云尘不理睬,继续向前。天寒地冻,呼气成冰,磅礴的神力自前方倾轧而来,仿若察觉了他这名异者,钻入体内。
他顿了顿,捂住腹部,停了片刻,复又前进。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尹绥鹤问。
“那物,是什么?”
“我还以为你不在乎呢。”尹绥鹤轻笑的声音传来,“既已至此,我也不卖关子,其乃上古神祇遗物。”
“——帝台之棋。”
云尘终于停下,望向尹绥鹤,雾沉沉的眸间闪过一抹诧异。
“帝台的珍珑遗局,在此处?”
“你确是识货之人……哈。上古时代,上神帝台在天都广设弈局,招徕万川神祇,乃一佳话。天下却无人知晓,其所遗之局正在此成都载天之腹。”
“你不过一凡仙,凭何知晓?”
“玄机楼商行天下,窥探些上古秘辛有何难哉?”
云尘沉默片刻,“看来玄机楼之能,比我所预想的更大。”
尹绥鹤倨傲道,“无妨,原谅你的无知。你一介魔物,有此见识已是不易。”
云尘转身,迎着风雪继续向前。缁色身影在风刀霜剑中显得有些单薄。
“玄机楼一向公平。我和盘托出,你也该以诚相待。说罢,你来仙洲的目的。”
“……登玉京。”
尹绥鹤仿若听闻什么惊天笑话,大笑出声,“哈哈哈哈……!上白玉京?哈哈哈哈……”
他捧腹大笑,泪水都溢了出来,“你吃错药了?魔去白玉京作甚?嫌命太长,喜欢自投罗网?还是说你也要修仙?”
面对嘲笑,云尘毫无波澜,一步一个脚印。
“你究竟有何目的?”尹绥鹤笑够了,正色问。
“你不必知晓。”
霜风过境,连衣摆都冻得发硬。云尘感到体温正在不断流失,此处的神力开始蚕食他的躯壳。他有些疲倦,便停了下来,微微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