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他见到面前人的头发愈发长了。灰白交杂的干燥发丝在二人身侧旋舞,纷纷扬扬,如一束束根须蔓延开来。巨壑底部霎时幽影幢幢,如置鬼蜮。
“停下!”
白柳生放开手,他看上去面色比方才更为淡漠,一丝极浅的神性浮于眸底。
渊九厉声问,“你可知云尘?!”
白柳生面上露出一缕茫然。
“他是……我当时的同修师弟……他……好似铸下诸多大错……戕害苍生,与我决裂……”他顿了顿,“你,可有听闻?”
白柳生缓缓摇头,又走至簪前盘坐,面无悲喜。
“你走后,我埋入地底,直至破土重生,人世已轮转千百。上仙,连神祇都被世人遗忘,那些往事谁会记得?”
“……”
“你如今的师弟是个大魔。你仙力归元,便可诛灭。”
渊九顺着粗砺的岩壁,身躯徐徐滑下,颓然而坐。
“不……”他听闻自己的嗫喏之声,“……他们……是同一个。”
“上仙,你之心神不安,六魄无定。我归还仙力后,你需凝气抱元,否则仙力逆冲,或可将整座结界夷平。”
“为何……”渊九喃喃问,“……你为何如今才来?”
“命数如此。”白柳生阖眸,“你、我、天地,皆有命数。”
“他没有伤人。他是魔主,但他一直隐匿,告诉我他在寻找一种可堪渡世的天地雄力。”
“他说……他界横生灾愆,需上白玉京完成神诰。”他咽了口唾沫,只觉咽喉宛如刀割,哑声道,“若他真要祸世……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上仙,请收回仙力。”白柳生的面容已褪去血色,显露出一种陈朽之色,“他在等你,你自可前去。”
渊九沉沉望着白柳生,又好似望着虚空中的某物。他脏污不堪的面庞无甚神情,分外安静。几瞬后,他俯身抱起松珀。
“你会消失吗?”
白柳生缓慢摇头。他的动作已趋于绵长,透露着非人的僵硬,“我会‘回归’。”
“归于何处?”
“大地之心,都广之野。”
渊九凝望着已趋树木的白柳生,片刻道,“建木……若有机会,我会去看你。”
“哈……上仙,请放下尸身,来我这里。”
他的眸色微微一暗,双手收紧,“不。我要带她回去。”
“她如今缚于三途,待你托生。此肉躯已朽,对你而言不过尘泥。”
他垂眸,深深看了眼松珀灰败的面庞,转身轻轻将其放下,来到白柳生前坐下。
白柳生的发已然布满整座壑底,盘结萦绕,无穷无尽。那很虬簪竖立地面,亦缓缓扎根入土,顶端徐徐绽开一朵七色透光之碧蕊。
白柳生摊开手,它飞入其上,缓缓旋转,紧闭的莲瓣间溢出层层清圣之光。白柳生眉心亮起一道灵光,莲蕊旋即光芒大炽,莲瓣片片翕张,似要绽放。
一股亘古磐长的气息自其中涌出。这股力量与天地日月齐生,不生不灭,是诸神垂世的太初福祉。
“上仙,多谢。我终于,还清了……”白柳生模糊的面目上,缓缓飘出蠹木般的浊音。
那朵神华飘起,飞至渊九身前。他看了眼七色流霞的玉瓣,一股跨越时空的熟悉之感霎时引起心神共鸣。神华旋即没入他的丹田,消失不见。
气息瞬息收拢,光芒俱灭,浓稠欲滴的黑暗淹没一切,四野归寂,虚无蔓延。
渊九阖上眸,吸气,呼气,睁眼。
一朵莲影在清湛如水的眼底绽放,七色华瓣齐亮。
旋即澎湃迭起的,是浩瀚如海的真力。他缓缓站起,仅仅一个念头,神念便浮至穹顶,俯瞰整座上古结界。他只消举步一跨,便能迈入任何所在。
七重真莲归元,肉身转胎,脱俗化垢。他轻轻昂首,感受着新生的仙体。沛然仙力缭身而曝,织就一袭明华羽衣,罗袖翻飞,神光明灭。
白柳生的模样已不可辩。取而代之的,是江流般绵延不休的根须。仙力流入建木灵根,它永无休止地扎入岩壁向上生长,逐渐卷绕拧结,如云絮般散溢开来,在头顶形成一条云阶通路。
流云尽头,即来时路。
他躬身,朝白柳生化消之处庄重一拜。仙风鼓起鬓丝衣角,他足底一踏,飞入云中,如天地蜉蝣一鸿羽,乘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