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傀胸腔中,尹千秋已于血棺前静坐三日。经过三日的生长,掌中的红蕊已逐渐抽枝成形,即将盛放。这朵至阴处血凝结成的血祜花,将成就血亲换身之梁。
尹绥鹤的后招确实拖延甚久,外界动荡已平歇。他守在棺椁前,推测着外面的局势——魔主与应龙应已交战结束,或许两败俱伤。不论如何,必定有什么缘由让魔主暂无机会清扫战场。
而这段时间,便为他承血换躯,扬旌诛魔提供了绝佳机会,他必须牢牢把握,尽快恢复全盛。
厚重的血骨覆着四壁,此间唯余血肉腐腥之气。他却觉得这是世间最为甘美之味。
很快,他亲侄年轻的身体,便会成为他的了。在高处站久了,偶尔坐下来也别样趣味。他这侄子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一副面具年复一年地戴,几乎把他骗过去了。亲手将至阴逆脉的炉鼎献上,十分大胆、狠辣,有几分他当年的风范。
可惜,仍太年轻。他在算计自己亲叔父时,未曾想已经入了局。他一定自认准备万全,才将苏蛮带入结界内,却不想正好帮了敌人一把。
尹千秋握着鸣鸿刀,脑中徐徐想起自己年轻之时。彼时天下仙盟首脑尚为旁人,三岛十洲十长生仙位亦空悬。他亲手开拓煊赫基业,成就世间极荣,那些动荡岁月已是一扇书舟。
为了延续寿元,他不得已修血傀大法,以仙者肉身为柱,承鸣鸿刀气。时至今日,玄机楼已不知吞吃几多性命。他的身躯已尽数枯槁凋零,全靠邪术延命。
尹绥鹤,一向是他的好侄儿。从前是,以后也永远是。他溺爱、纵容他,因为他是为自己而活的。
思虑间,掌心红蕊微微传来异动。血色的枝条轻颤,与外界共鸣起来。一线心血牵出,湮灭于虚空。
是苏蛮。但怎么可能?他亲手施加的契印绝无可能出差错。
唯有一种解释,那便是苏蛮自身接近了血幕。
但这更天方夜谭。苏蛮的修为不死已是万幸,怎可能越渡来此?
少顷只见血线急速密集,如一道天网分搫视线。与此同时遥闻一道清越仙音,竟是跨越空间,以神识传音入脑。
“……别来无恙啊……楼主。”
“蘅芜君?!”
未等尹千秋反应,招式已至。刹那七色玄霞逆透青天,宝彰玉彩寸寸割开昏晓。在举重若轻的仙力之下,铁壁铜墙般的血幕应声而碎!
血海大震,血傀哀鸣。白骨肉花翕张开来,尹千秋挪移入天,便见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滴答。水滴入潮。
时间霎那阒寂。泱泱血湖瞬息被一张大手抚平。神仪明耀的仙者倨立湖心,玉痕一剑轻点湖面,以剑尖为圆心,紫华顿生方圆,一瞬尽染血海。
神农天引,万物无争。天地万籁俱寂,尘埃数化劫沙,平息在时间海底。鸣鸿微吟,经年嗜血的刀魂在此方境界中竟然乖顺无比。尹千秋缓缓放下手臂,内心隐生迷茫。
镜湖微澜,境界之主旋踵踏来。金丝之下一双碧眸静如沉渊。
“你……没死?”髑骷白骨缓缓开阖,“竟然……成就天人……?”
“很讶异?最后居然是我?”
仙者弹指,一朵七色玄莲绽于指心。鸣鸿坠地,他只觉双掌不自觉脱力,竟然生出一股沉溺安逸之感。
“怎有可能……”
“我也想知晓,怎会是我。”
仙者语调无甚波动,眸底隐带神性。莲华大炽,掌中的阴寒红蕊徐徐飞入其中,消弭无形。
“可惜,还不回去了。”
血祖血祜花的消解终于唤醒了他的心智。鸣鸿刀铮然入掌,撼天摧岳的刀气一线迸发,在仙者一步开外停下,无可接近。
他咬牙,“苏蛮,你救了她?”
“你侄子救了她。不过她仍要死了,即使我以蘅芜灵息灌注,精血没了,便是没了。”
“她不能死!”血焰骷髅咆哮,“我的祜花!她要为我换身!!她绝不能死!!”
渊九看了歇斯底里的尹千秋一眼,目无悲喜,“你败了,交出尹绥鹤,留你全魂。”
“死来!”
霸道无比的刀魂裂亘空间,神鬼辟易。血焰淌过境界,将此方天地一分为二。鸣鸿不愧为神武,即使被神农天引压制依然所向披靡。尹千秋已然被逼至绝路,誓要搏命。
他看在眼底,内心却只觉吵闹疲惫。瞳中一瓣莲华熄灭,赫赫仙威落下,覆天地动荡,须臾弭平一切,神农天引重归静水阒静。
“设计云尘的局,是你排布的?”
髑骷被庞然灵压压向地面,困兽犹斗,“他没杀你?!”
他垂下眼帘,唇角扬起,“我是他师兄,他怎舍得杀我。”
“他是魔!当世魔主!”
“是。你说我该杀了他吗?”他仍是笑。
一剑劈出。这毫无花哨的一剑,竟使得天地震颤。尹千秋的血祖之身当即散裂。
血淋淋的白骨落在湖面,竟还未散架。那燃着黑红邪焰的头骨兀自发声,“外边……外边发生了何事?”
“苍天不仁,魔物不仅没被作祭,还遇见了我,留得残命。非你一人失败,是否安慰了些?”
“你……你竟……你想毁了凡界,做万古罪人吗……”尹千秋惊诧无比,散落的白骨都逐渐抖动起来,似乎想要离体而起。
“是啊。”他语调柔和,近乎携着笑音,“我有罪。”
尹千秋嘶嚎,“疯子……你竟是个疯子……我怎没看出……”
他想起幻境画面,不禁轻嘲,“或许我许久前便疯了。尹千秋,你戕害至亲的行径在我跟前竟显得有几分人样……哈哈。”
“凭什么……凭什么,是你……”
“我也想问。”他缓缓阖上眸子,“凭何是我。”
提起扶桑,他踱至血骨崩解的骷髅前。将剑尖对准一败涂地的尹千秋。
“交出尹绥鹤。”
髑骷惨然大笑,白骨震颤不已,“他已经死了……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有收尸的机会……”
“哦?那你去死罢。”
手起剑落,仙华流转的剑锋利落地穿透髑骷头颅。尹千秋连声音还未发出,便神魂俱消,再无轮回。
无声看着化为一滩血水消逝的尹千秋,他将血迹甩落,须臾跃至境界之外。
神农天引已与心神嵌合。境界收拢,那血海中庞然血傀已化血归无。
他来到紧闭的血棺前,蘅芜灵息流过,化消一道道邪性扭曲的血枷。完璧无损的棺椁静静置身眼前,他沉吟数息,启了棺。
不过是死亡。如今的他,还会惧死吗?
棺门缓缓开启,露出内中之物。风陵君面色惨白仰躺着,浑身浸泡一层薄薄血水中,身躯完整。
望着安静的尸首,他指尖轻拈,太初天芳绽放,七色剔透华瓣飘落在尹绥鹤胸口,缓缓浸没。
“这一丝仙元,是替松珀还的。”
仙元入体,催唤三魂。冥花引途,血烛燃路。
尹绥鹤煞白的脸渐生气色,胸膛隐约起伏。他凑近瞧这不再高洁华美的白鹤,心中无比平静,并无爱恨。
“风陵君,看你干的好事。”
蘅芜之力再催,一丝丝游动的精血重归心脉。脉络重铸,丹华凝聚,返劫生元。
一道浅淡的鼻息出现,他打量着复生之人,拢下大袖。孰知手臂却被蓦地抓住,尹绥鹤睁开双眼直视而来。
二人离得很近,尹绥鹤浸没血中的发丝缓缓律动,血气喷吐在面上。
“哈……总算想起来了?”
他不着痕迹地离远,嫌弃之色溢于言表,“横死的,滚远点。”
尹绥鹤猛然坐起,疯狂咳嗽起来。捂着心脉,他瘫软在棺沿,神色萎靡,周身鹤氅已作血衣。
“刚活,别大喘气,容易再死一遍。”他平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