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尘端坐镜台前,望着镜中的自己。
替他汤沐的魔言曰,主子高洁修雅,你作为豢宠亦该随时倚效行之,体态端方。还教他,云是榻,潭是镜,洞是房屋,各物各有其形。
他不明白,却牢记下来。他方被闷在销骨蚀肌的汤池中足足泡了一个时辰,头昏脑涨间又被提拉起来,被粗砺无比的硬刷从头至尾刷了个遍。那魔粗暴非常,毫无怜悯地磋磨每一寸肌肤,连最娇嫩的隐秘部位也不放过,疼得他不住打颤。他不敢挣扎,尽管被当做器物般揉扁搓圆依旧乖顺。
如今他已被彻底濯净,仿佛扒了层皮,浑身肌肤都嫩生生的,与布料摩擦间隐隐作痛——是了,魔还为他披上又香又滑的皮毛,称其“衣帛”。并教导,衣如体肤,不蔽体者为蛮为畜,殃咎天不容。
他呆坐镜前,依魔族所言直腰平肩,紧臀收腹,打量着对面的人影——魔说,这是他自己。镜中所映皆为眼前所观之相。
——朦胧的泛黄雾面中,端坐一人。他细细端详着对方,这是他头回见到“自己”。镜中人亦抬眸望来,黑压压的睫毛水纹般层层漾起,皮肤白得骇人,黝黑的发丝贴在颈侧,怪异非常。两枚锁骨凸起,光洁纤薄的黧色皮毛自两侧垂下,掩饰身体。他微微蹙眉,镜中人亦凝眉而观。
抬手轻轻触碰镜面,触手生寒。那“相”也伸出手,二人指尖相连。
什么也没有,他手底仍是凉丝丝的光滑平面。他不理解,但魔已离开,无人能解答疑惑。
疑惑还许多。从清醒至如今,此处带给他的疑惑如潮水般迭涌纷至,入目皆陌生神异。虽不习惯,但此处没有寒冷、饥饿与伤痛,他从未想过世上竟有这样一处存在。
云澹月言,他不再会挨饿受冻……是不是代表他会一直待在此处?
要是真的,那太好了,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
直至此刻,重获新生的震颤才徐徐律动于胸膛。他感到胸口热乎乎的,近乎发着烫,比最热的血还烫,灼烧着薄薄的躯壳。
他活下来了,还能一直活着……将他摔得血肉模糊的希冀,竟成了真。
不敢置信。他只希望这不是一场大梦。
揉了揉被衣袖磨得有些不适的手腕,他环顾打量着周围。此处较先前的“房屋”更为宽阔温暖,平整的地面是矾色的,一阶一阶往下凹陷,簇拥中央云蒸雾漫的巨大汤池。汤池的水泛着淡绿,馥郁盈香,泡起来却霸道无比,直教骨皮浑销。
他的肌肤被浸泡得几乎透明,滑嫩如婴,连空气中微尘的碰撞也分外敏感,一身布料便难受无比。他不敢脱,默默忍耐着,研究这身松垮新鲜的皮毛,不知该当如何。
正踌躇着,一道纤影远远踱步而来。他细细辨认,发觉是先前清醒时见到的魔。此处的魔族亦不同外界模样,皆为人形,鲜衣蔽体,亦不会争夺厮杀,分外平善。
那是一名女子,袅袅婷婷,笼着黛烟般的绡帛,行步摇曳生姿。其见到他便施然一笑,音色柔婉。
“玉波酥体,可还泡得惯?”
他眨眨眼,未语。
女子来到近前,一股甜腻的芳香萦绕而来。她一欠身,左侧锁骨下方一弯紫藤花纹身便滑入眼帘。
“你可唤我兰姬。”她在镜台上摩挲着,取出一枚方巧的物事,“你睡了两天两夜。先前魙主遣我守着你,你睡得真沉,连替你擦拭身子都没反应。”
“……你,是谁?”
“来教你的人。”兰姬拿起那枚小巧的物体,便插入发丝缓缓往下,“你头发生得真漂亮,又柔又密,魙主最爱美丝,想必要教你蓄发……”
他想起云澹月乌云般的长发,难道要变成那样?那多碍事啊。
“这是什么?”他示意着。
兰姬浅笑,“这叫做篦子,用来梳头。就像我现在一样。”
感受着木尺划过头皮的陌生触感,他微微扭动一下脖颈,问,“这里的人,都会这样?”
“对。我便是来教你该做什么、如何做的。殃咎天很大,规矩也不少,你需用心牢牢记住。”
兰姬放下篦子,纤纤玉指越过肩颈,便从后至前揽住他的面颊,贴了过来。
甜香盈满鼻端,镜中映入一双容颜。妩媚动人的粉腮贴在冷月般的颌畔,施施然一笑。
“你可真好看,姐姐好生嫉妒。”罂粟指尖轻轻刮过肌肤,“你一来,姐妹们可要失宠了……”
他不太理解,过度的亲密接触使他不适。但他需依循“规矩”,便悄然拉开一丝,道,“你们……有很多人吗?”
兰姬轻轻在耳畔吹了一口气,“哈……殃咎天比你所想的更深,你自会慢慢了解。”
“你们,都是澹月的人?”
“澹月?”兰姬松开手,直直望来,半晌才笑道,“魙主让你这么叫的?”
他点头。
兰姬以手掩唇,咯咯娇笑起来,“你,果然不同啊……”
她凑近,低声细语,“未曾想,殃咎天也有变天之日……还望日后大人顾念旧情,庇我薄命,不教兰姬魂葬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