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球状物若有吸力,他方见到,便感到心神被牢牢牵引,叫嚣着想拿唇去抿,拿舌去舔。
他不禁微微咽了口唾沫,有些坐立不安。
云澹月将他的动作看在眼底,轻轻拾起一枚圆球,拈在指尖,“可知这是何物?”
“吃的。”
“这些,是你同类的‘生源’。亦称‘魔核’。”云澹月递至他唇畔,示意张口。
魔核的吸引力太过强烈,他几乎毫无犹豫地将其衔住。果仁似的核在唇舌间爆裂,溢出芬芳的汁液,霎时口舌生津,唇齿含香。他一口咽下,从未品尝过如此珍馐,不由微微瞪大双眼。
魔核入腹,如有神力,他只觉耳聪目明,精神大振。先前的劳碌一扫而空,状态从未这般泰然。
云澹月翘起长腿,好整以暇,“很喜欢?”
他点点头,又不住将目光移向盘中。
“知晓了?这便是吞噬。”
吞噬?他明白,魔的本质便是吞噬,无论何种方式,掠夺它物,壮大自身。他无力量,只会靠最低等的吃来苟活,从未体验过真正的“掠夺”。
这便是吞噬么?这滋味竟美妙如斯。
他轻咬下唇,遏抑吞吃的冲动,问道,“这些,都是同类?”
“如何,这魔核是专为你而备,杀幼龄魔族取出,还热腾着。”
他并未觉出不妥,弱肉强食,自古皆然。
“多谢……澹月。”
云澹月笑了声,将盘子端到他面前。芬芳扑面而来,他却迟疑着抬首,端详那张笑意盎然的白面。
“澹月,不吃吗?”
“我不用。”
“为什么?”
云澹月轻轻拨弄着他的鬓发,寒眸闪过泠泠的光,愈发深沉,“这样的吞噬,太过低级,我不需要。”
他不甚明白,便垂眸去看盘中的魔核。云澹月了然一讪,“吃罢。”
他不再犹豫。学着云澹月拾起魔核,一颗一颗往口中递。如同吃某种野果,他一口一个,很快吃光了盘子。犹未满足,他望着空荡荡的玉盘,克制地收回五指。
在过程中,云澹月一直紧盯着他的姿态,目送那一颗颗血色粘连的核仁消失在翕张的薄红唇瓣下。云尘的吃相很小心,唇角若不留神牵出血丝,便即刻被灵活的舌尖舔去。
红艳的血与殷红的舌,如此蘼艳的画面竟未让他产生过多绮思,反倒是品咂出几分鉴赏艺术的兴味。这分外瑰奇与高雅,竟让他恍惚生出一种真正枕风弄月的神逸飘然。
摒弃欲望,真正脱俗还真。他果然站在世俗顶端,孤高超逸。
这么想着,他便瞧云尘愈发赏心悦目了。生于极寒莽荒的食腐魔物,仅一日便能幻化出优雅端丽的姿态,他会愈发精心调教,使蝴蝶无限趋于完美。
目睹云尘吃完魔核后,他便离开楼心月。他乃寒川之主,不会在某件事物停留太久,即便是云尘。
回到烛天之巅,他肆意往富丽豪奢的七屏围榻椅上一躺,长发如潮水倾泻而下。斜蹬椅面,他一面歪枕锦毡,醉玉颓山地品呷美酒,一面吩咐新换的秉笔将天下星屑名册呈上。
秉笔换得太勤,他实在记不住名,便索性按星宿来唤。
“奎木狼,今日的酒不赖,谁温的?”
“回魙主,是亓小漪温的。”一旁的秉笔恭敬答曰。
“哦……小漪啊。”脑中浮起佳人的眉眼,他咂了咂嘴,接过名册。
名册足有一薄,他随意翻了翻,洋洋洒洒的名字如雪花般纷扬。殃咎天何时添了这么多星屑?实在太多,他根本不需要这些庸脂俗粉。
懒得细看,他直接将名册“哗啦”撕作两半,朝秉笔怀中一扔,“一半留着,一半弄死,不想弄死便赏给下面的,明日我要一个清净的殃咎天。”
秉笔跪在阶下,哆嗦着询问,“魙主……是要杀哪一半?”
他横了一眼,心觉这个秉笔也该换了,便随意一指,“那么多废话?这些,全杀。”
秉笔浑身一颤,不住磕头,“但……魙主……亓小漪在这里面……”
他哈哈大笑,将酒液泼洒在地,“甚好!走之前还不忘拿身子替主子暖酒。小漪啊,你的骨血很热,很风情……我尝过了。”
秉笔奎木狼挪动发软的膝盖骨,缓缓退下,远离这个荒残凉薄的主人。云澹月一如既往任意妄为,精心甄选多年的星屑薄说拆便拆。而不幸被拆解的星屑们,就算落得赏赐下魔,也不过将死期延长些许。这些娇滴滴的美人们,一旦脱离星枢天,只会被玩弄至死。
他们皆是蝼蚁,生杀不过在阶上人的心念之间。
但即便如此,殃咎天依旧令人趋之若鹜。只因此处是无际寒川唯一一座能躲避风雪的堡垒。魙主白衣垂天,枯玉擎川,以雄力庇佑此方雪峰之心巍然屹立,已长达数甲子。
此间就算再凶险,也好过直面殃咎天外的白雪皑皑。而魙主拾得引魂蝶之事已在此间传开了,不仅楼心月头回住了人,第一道波澜便是这样的流血事件——殃咎天,是要彻底变天了。
而楼心月中的云尘,对外界一切毫无所觉,只镇纸摆轴,一遍遍地练字。他练得无比认真,每一道笔画都一五一十凝实参透。一面练,一面不住想云澹月答应相教的点灯之法;亦或是品咂着吞噬的滋味,回味无穷。
如今,除了心向往之的寒川之外,他又有了新的渴望。殃咎天实在神异无比,这个世界远比他所想的更为深远寥廓。那些依循本能而活的黑白画面已恍如隔世,他再不愿回想了。
他仍是太过浅薄笨拙。想要理解、习得更多,更透彻地观知这个世界。脑中浮现起云澹月温柔又阴郁的脸,这个可怖的存在是他赖以为生的支柱,也是了解世界的桥梁。他会遵循全部,用眼耳、唇舌、身心、神魂,牢牢铭记、掌握他所教传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