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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 1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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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又进入烛天之巅。云澹月正于其中群芳拥簇,颠鸾倒凤雨魄云魂。他已习惯,只将日课轻置长案,静候其下。

围绕着中央合欢罗绡金帐的足有十数人众,豢宠、随侍、乐者、舞姬,甚至还有专在榻下绘制艳谱的画师。场面端地是声色犬马,群魔乱舞。

鼻端飘来暧昧不清的秽乱气息,他在纷乱的光与热间呆呆凝望着对橱上的裱书,大脑放空。那是寒川主人的墨宝,依然龙飞凤舞,隐有神威。

他已练就闹中取静的凝神本事,便端坐着,依着那蜿蜒神逸的笔画渐字辨读起来。是一联诗。

“乾坤清气不常有,白月飞上青天来。常时见花不见月,一色梨云万株雪。”

饶是他如白丁,亦能感受词句中的清绝风骨。这样一联清疏之辞恰好搁在纱橱之上,正对下方的沉沦无状之景,荒诞又突兀。

不知候了多久,一声呼唤打破了入定,他忙直身相迎。

“今儿来这么早,可是想我了?”

一双裸足趿过柔软的地毯,来到身前。云澹月方遣退莺燕,随意裹了条袍子,便来校查日课。他瞅着其人裸露肌肤上的欲痕,垂下眼帘,在混乱湿热的空气中心无旁骛学起今日的课业。

这样的日子持续许久。云澹月实乃奇人,不管先前进行何事,总会抽出时间来言传身教。除了偶尔犯浑抽风逼他侍奉,在教学之事上实谓一丝不苟,可称良师。

“你得长留相陪,与我共赴风月啊……泥巴蝴蝶。”

或许云澹月确实想将他塑造成理想模样。他对此无谓亦无感,只一味地学,不管任何东西通通塞入脑海,咀嚼吞咽。

某一日,在他终于练就御炁身外之身,云澹月替他绑好头发,舒颜笑问,蝴蝶可有什么想要的。

他略微沉吟,旋即道出了那个深埋心底牵肠挂肚的愿望。

云澹月神情无甚波澜,一双眼却霎时变得极黑。其瞳孔较常人稍大一圈,不见寸光,仿若深不见底的死潭,吸纳心魂。

他安静地对视,感到自己又说错了话,但忍不住。

半晌,下巴被捏住,云澹月凑得极近,用一种看器物的眼神纤毫毕露地打量着他。

他不住恶寒,几瞬闻声,“你想出去?”

“我,想看看外边。”

那音色仍是轻柔,骨骼却仿若要被碾碎般生疼。他微微蹙眉,遏抑着惧意,没有退缩。

“为何想看?这里,不好么?”

“澹月,那边是什么?”他执拗着,“……是雪么?”

云澹月又缓缓笑了,“你很好奇啊,小蝴蝶。”

“我想看一眼。”他不禁央求,“可以吗?”

云澹月垂眸,顿了顿,须臾松开了手。力道远去,他正揣测着其人心思,一股沛然巨力倏然将他掀飞。

他被狠狠拍进墙壁,肌骨错位,血溅三尺。视线发黑,他摔落砾瓦间,躯壳几乎当即崩溃。

云澹月的力度很巧妙,他甚至尚未昏厥。一只纤尘不染的白履踏入视线,踩到他无力的右手上,狠狠碾下。

五指连心,他痛得浑身战栗,不住惨嚎。手骨尽断,那只足又踏上前臂,轻轻蹭了蹭,便裹挟着灵压再次碾来。云澹月的动作慢条斯理,拖泥带水,一寸寸压碎皮肉、血管、筋骨。他喉中溢出破碎难闻的呜咽,眼前除了血色一无所有。

前臂断了,随即是后臂。令人牙酸的碎骨之声响彻檐下,待其离开,白履已浸透绛红,他也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很怕疼啊,挣扎的表情很漂亮。”浸透冷汗的额发被拨开,云澹月轻柔地擦了擦他口鼻溢出的血,淡笑着,“宝贝,躲在此地太久,忘了自己原本什么模样?”

他说不出话,眼神涣散着,仰头不住喘息。

“我啊,最恨忘本之徒。”那手缓缓下移,来到右腹沉疴处,五指揉搓布料,动作温柔无比,仿佛在抚摸一件珍宝,“此处,许久不曾痛过了罢?”

“既对外边想入非非,我便遂你之意。”

一股毛骨悚然的冰冷气息舐过身周,他只觉灵台微颤,不知何物自眉心飞出。身周的痛楚霎时扩大到尖锐的地步,他原地痉挛,咳出一串血沫,直直疼晕过去。

后来的记忆贯穿着麻木的寒与蚀骨的痛。他被扔出殃咎天,破布袋般躺在乱雪上,再无人问津。夜色如薄幕笼罩寒山,白雪上洇出一团团殷红。他爬不动,喊不出,失了修为的身体重逾千斤。

凛冽的深寒开始渗入腹部的瘢痕中,冻髓之砯扯痛神魂,宛如无数双手将他拽入冰狱。他冻得哆嗦不止,断裂的胳膊无法环抱身体,脏腑冰结,连身下的雪都恍有暖意。

晕厥又醒来,如此反复,分不清体内是疼痛还是严寒。鲜血也冻结了,霜花挂在厚密的长睫边,恍如垂泪。他不明白,仅仅想看一眼外界,怎会遭到这般严惩。

好痛……好冷。他比昔时更加伤痕累累,无际寒川无垠的深雪要将他彻底埋葬。他努力想要活命、变强,却仍不过是旁人足跟下渺小的虫豸。

为什么?难道他那个小到卑微的愿望,当真凡世所不容吗?

不知过去多久,直到他感觉已经化作雪水,成为冰的一部分。曙色沾霜时,他被一双手带离了冰雪。浑浑噩噩间,热流涌入死意蔓生的□□,重塑起肌骨来。他睁开眼,雾色濛濛的视线中央是一双沁寒无光的黑眸。

……

云尘是殃咎天头个破天荒丢弃又被拾回的魔。自那之后,其再未表露出任何对外界的探究之情,只是愈发刻苦修习,对云澹月百依百顺。岁时轮转,物换星移,寒川主人将其视作一裁上佳的玉楮去描摹。他在严苛的雕骨琢肌下出落成一副毫无瑕疵的工笔,纤秾得衷,玉骨剔寒,连活气都减了三分,透着精致的黑白幽阴。

云澹月愈发喜爱他,每日捧在手心细细地看,与他分享尊飨与殊荣。他明白了云澹月如何吞噬——整座殃咎天即为魙主的巨口,每一名魔族都在无形之中供给着生源。其杀戮成瘾仅为取乐,而这座极乐炼狱永无人能逾越其权威。

他是例外,云澹月将一切最好都给了他。他初回吸收殃咎天的完整魔息时只觉神思通透无比,充盈的灵能可直攀九陲。这感觉爽利到可怖,差点让他魂飞天外。真正的吞噬,神魂的褫夺,叩响魔物最原始的本欲。

后来,他又发觉了云澹月另一个秘密——天火。

云澹月拥有一束天火。所谓天火即焚肇鸿蒙宇宙的太初之焰,永明不灭,焚尽万物。此物与时间共生,来历已不可追,云澹月将其深埋雪峰之心地底,成为无尽的热源。

“你想做我的左右手吗?或者更动听些——代主?我还未与人分享过烛天之巅呢。”

一日午后,云澹月卧坐高轩,一面与他对弈,一面半真半假地笑问。

他如今棋艺已有小成,虽仍不敌,亦可勉力维持三子之差。而能与其有来有回的秉笔房日兔日前已因触怒魙主被枭首。整个殃咎天又仅剩他一名孤零零的棋伴。

烛天之巅的半轮月是整座殃咎天至高处,为一弦月状危轩,可俯瞰无际寒川的泱泱沃雪。他略微抬眸,一片雪花落于弈纹,晕作水雾。

“你可愿意?”云澹月将黑子置于其上,取滚打包收之势,飞压破眼。

面对来势汹汹的棋势,他活盘已死,顺势掷子认输,“我,要做些什么?”

“不用做什么,只是以后多些自由,别人对你多些敬畏。”云澹月细呷一口,眼中浮出深深浅浅的笑意,“你可知下面怎样议论你的?”

“我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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