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尘立身这片碎月之中,如一柄利落的修竹,将月色分割开来。
“师兄,抚琴罢。”
渊九心念一动,三指轻掀,清冽弦声汩汩淌出。
“今夜风月无边,便为师弟抚此《良宵引》。”
琴音流泻,错声袅袅,如一抹春雨点染烟雨楼台。
一弯明月落至亭角。云尘在月色下抽出长剑,骄然起舞。
树欲静而风不止,满庭棠花胜雪纷扬。多年后,渊九忆起此夜,沧海明月,千帆照影,记忆如潮水般褪去,唯余一道月下人影。
那是怎样的舞姿。霆击电掣,雁宇回还,飒如飞星长坠,凭如长空击水。凤翔参墟,龙飞白水,通天剑意浑然一线,收敛于窄薄剑身,分明是冷冽之势,却似春水翻覆漾起棠落如雨。
一曲将尽。云尘在纷飞的花雨中停下,挽了个剑花,剑尖朝向渊九。一瓣棠花在空中打着旋,悄然落至其上。
琴止,人至。
渊九来到其人身旁,轻轻拈起花瓣,双指微动,那瓣棠花飘然飞回枝梢上,恢复原状。
仙人没有言语,一汪镜湖般的澄眸悄然望向某个方向,似乎陷入沉思。
“师兄,生辰吉乐。”
云尘收了剑势,合剑抱一,端行一礼。
渊九望向云尘,脑中恍惚闪过一个念头——此情此景,他曾见过。
是错觉吗?抑或是忘却的记忆?他辩不分明了。
松月之下,二道人影静默伫立。良久后,听闻云尘的轻唤,“师兄?”
渊九收回眼神,便见云尘在侧畔安静地候着他。清冷月光打在他的颌畔,泠然生光,幽阴而端洁。
这样美好的良夜,若无烦扰缠心,该有多好?
为何驻足不前?
他不禁舒颜一笑。
“蝴蝶,真好看。”
“师兄喜欢便好。”
“是吗?”他似笑似叹,“师兄啊,特别特别喜欢,可惜,你不明白。”
云尘微微启唇,似乎想回应,他往回踱去,“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若这一切都是梦一场,醒后你我仍在芜园的秋千上,该多好?”
“师兄。”云尘喃喃。
抬手,光丝成剑,一剑挥斩。
“哒”,断弦一声。
旋即一点细细的赤红出现在剑下。月下松泉的冷香涌起,霎时血如红蕊,溅落衣袍。
渊九抬眼,扶桑剑身落入云尘手心,汩汩细血不断淌落。
云尘以手挡剑,阻止了长琴被劈断。
云尘凝望着他,雾沉沉的眸子安静无比,“师兄,别这样。”
“你……”
光华闪过,扶桑消失。他握住血流如注的右手,心中五味杂陈,难以言说。
“师兄的琴曲很动听。我习过琴艺,这是好琴。琴没有错,师兄若心中难过,便骂我打我,不要这样。”
他不禁苦笑,“你舍不得这琴?”
云尘摇摇头,“我不想见师兄难过。”
握住的手仍在流血。这充盈蘅芜之力的一斩想必已深可见骨。手是冷白瘦削的,血是绯红冶艳的,对比无比强烈。
他缓缓抬起这只手,将吻印在伤处。
幽香扑鼻,他轻轻舔过细长的剑伤,耳畔传来压抑的抽气声,想必是痛的。
“你知晓吗,这张仲尼式,是某个生辰松珀为我斫的。名唤‘遥思’。”松开手,他轻声道。
“……”云尘垂下长睫,如犯错的孩童般微微颔首。
“何谓遥思,我彼时方知。”渊九看着令自己肝肠寸断的魔物,秋水凝眸蕴满水光,“你不要我斩断,让我拿什么还?”
“师兄……”云尘满脸无措,只讷讷唤着他。手掌一直滴血也不管。
渊九静静端详几息,一把将其拥住,堵住唇舌,潸然泪下。
“师兄……对不起。”
“你能……替她爱我吗?”他抽泣道。
“我……不明白。如果那样是爱的话,我可以为师兄做任何事。”
嘴唇被狠狠咬住。云尘吃疼地蹙眉,默默承受着。渊九的泪洒在面颊,热乎乎,湿漉漉,鼻息又急又烫。
渊九将他紧拥,他也越过脊背,搂住仙人。二人在皓月下绵长拥吻,耳鬓厮磨。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花前月下,如一对长相厮守的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