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云尘她便窝火又委屈。若是见面,她定要狠狠地教训这缺心眼的死蝴蝶。凭什么他可以抛下他们,杳无音信?
真是天底下最差劲、最可恨的主人。
正思虑着,一声铮然乍破,闯入耳膜。
回首,佳人一袭绯衣,香钗珠钏,跪地正弄琵琶,眉心一点朱雀花钿红艳如火。
嘈嘈切切的拨声流泻而出,女子娥眉低垂,纤指弄弦,层叠罗裙铺洒地面,如一蕊倒悬火牡丹。
“夫人?你怎能来此?”
玉玲珑正欲遣人,明河心却轻轻摇头。
“大帅,不必。”
“夫人……”
“大帅已在此鏖战数时,贫妾无长,只当为大帅而鸣。千载寒荒,合该纵歌以颂。”
语罢,弦音袅袅,如啼如诉。在猎猎风刀霜剑中,明河心轻启朱唇,和曲而吟。鹂嗓婉转轻柔,如清冽泉水逐渐拂去心神的疲惫。
“……杨柳青青,虎耕狼鸣……雪满弓刀,血舞翻绸……”
“停下。”
琵琶声停。明河心徐徐抬首,正对一双燦金眸瞳。
“夫人,身体为重,不必如此。此处凶险,你尽快回罢。”
“大帅……”明河心抱着琵琶,坚持道,“请让贫妾伴您左右。”
玉玲珑看着这位花枝般柔弱的孋驾——她比前日愈发消瘦,好似一阵风就会吹散。
她不禁喃喃,“夫人是何苦?”
“贫妾身残力衰,无能祈回神祇。灾临寒荒,主君不在。贫妾身为孋驾,当立身在前,以振万心。”
玉玲珑重重叹息,不再言语。
琵琶又起,她走至冥吻旁,以手搭弓,瞭望远方山河,“夫人,你害怕吗?”
明河心没有停下拨弄,“……怕。但大帅在侧,贫妾便没那么怕了。”
玉玲珑缓缓勾唇,露出一抹苦笑,“我也怕。”
“……”
“若主人在就好了。夫人,你相信他吗?”
“贫妾永远相信他。”
“我也是。”龙矢再度射出,七箭连发,大地哀鸣,日月无光,“夫人,别怕。我会用身躯护住这座城,直到他回来。不仅我、你、下面所有部将、城中民众,皆相信着他。”
弦音如电,湍急高昂,一时盖过了红潮嘶鸣。
“我们,不能辜负他。”
明河心凝望着襄命龙女那抹挺拔端严的背影。龙角高悬,长尾游弋。这是寒荒城的坚盾,苍龙负图,山河同归。
她只是安息地的祝火女,除了舞乐一无所有。但她会如司相一般心头刺血,如大帅一般临危不退。
只因此处是他的家。
她听闻隐约哭声,自城下传来。她早已哭尽了泪,连血都流尽了。
簪上蝶,还会飞回吗?
夜幕深处,一声悠远龙吟回荡月下。红潮翻涌,只见寥廓天幕正中弋过逶迤巨尾,山峦般的龙身绵长起伏无穷无尽。
“大帅……”
灵台中央响起磅礴龙音,震得鼓膜隐隐作痛。
“夫人,请继续为我奏乐。”
明河心遥望远天尽头冥龙之影,掌心收紧,半晌终是打开,复捻丝弦。
须臾,激荡弦音响彻城垣,似鸿雁穿霄,八方楚歌,念魄摧折。
此乃一阙战曲。
喝声四起,城门大开。戎车旗旐鱼贯而出,黑压压的兵涛如一股激流,冲刷荼罗花海,冲向深不见底的业海罪渊。弦音凝为凤息,高唳九天,随三千部众一飞冲天,焰翼洒下祝火的挽歌。
明河心弹指如电,指尖黑炁翻飞,面色愈发苍白。九霄龙息喷薄而下,万壑其响。
“众军,随我死战!”
“死战不退——!”“死战不退——!”
火光冲天,目色浸染鲜红。焚灼烈息浮动在战圈之上,明河心抚完一阙,捧住心口。徐徐起身,取出铃刀,迈向最高的城头。
双臂握刀高举,层叠珠袖落下,露出臂上艳红的祝火纹。铃刀划过,火纹沁血,滴答顺着手肘淌落。明河心斡臂旋踵,立身靡靡薄红之中,挥动铃刀,跳起一阙祈舞。
“……鴥彼飞隼,其飞戾天……伐鼓渊渊,振旅阗阗……”
“……町畽鹿场,熠燿宵行……不可畏也,伊可怀也……”
火牡丹怒绽月下。祝火结界铺开,柔音洒落军中,赐福每一名将士。悲风四起,战曲激昂,白骨红花,神以死灵。
夜,快过去了。
或许长夜尽处,他们会等来那句承诺,魂魄坚毅为鬼雄。或许什么也等不到。
但血月垂天,此夜漫漫,何处终点?无人知晓。他们只为心中那一份微茫的执念而战。
犹来无死,盼君东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