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书林想了想,摇了摇头:“比起抬头就能看见的月亮,我更喜欢这些没被发现的星云。月亮只有一个,大家都认识它。星云虽然多,却都那么特别,那么独一无二…”
安逸心弦被轻轻拨动,低头看着眼前醉眼朦胧的女孩。
宇宙仿佛把繁星装进骰筒轻轻摇晃,最后漏下最特别的那一颗,落尽她的怀里。
她像一个明目张胆的偷窥者,贪婪地偷窥来之不易的幸福,觊觎着无比珍贵的纯真。
鹿书林迷迷糊糊想起安逸不在时,她翻看的天文杂志,很晦涩,很难懂,只有一个词,她觉得简单又宏大:“太空…”
她喃喃自语:“你说多浪漫啊,明明宇宙那么浩瀚,充满了无数奥秘,我们却叫它太空!空?哪里空了?”
她微微抬起头望向安逸,微醺的双眼里满是求知欲。
“太空,在汉语中解释为极高的天空,不是空空如也的空啊~”
安逸温柔解释。
鹿书林眼睛微睁,原来是这样,挣扎爬起来看她。
“哇,姐姐,你懂得这么多,我是你的迷妹!”
安逸被她孩子气的崇拜逗笑,捏了捏鼻尖:“小醉猫。”
鹿书林顺势又窝回她怀里,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安逸…还有什么关于宇宙的?可以和我说说么?我想听你说…”
书看不懂,她总是能用简单的语言让她明白。
安逸笑,呼吸温热撩过她的耳廓和颈侧,一阵细微痒意。
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知道什么是‘熵’吗?”
“熵?”鹿书林侧过头,像懵懂的小动物眼神迷茫,“shang?哪个字?”
明显,小朋友看书走马观花。
“火字旁,右边是商量的商。”安逸笑。
“没有听说过…”鹿书林诚实摇头,往怀里又拱了拱,“你告诉我好不好?~”
安逸看着窗外无垠夜空,用对方能理解的方式娓娓道来:“熵,简单来说是一个量度。在一个孤立的系统里,熵总是会随时间增加,最终达到一种热平衡的状态,所有的恒星都会熄灭,能量都会耗散,形成永恒的黑暗和寂静,这就叫做热寂。”
鹿书林思考:“就像一杯热水放在房间里,最终会和室温一样凉掉?”
“对,真聪明。所以,人类文明的存在是一种奇迹,我们依赖于能量交换,打破孤立互为纠缠,成为对方抵抗寂灭的能量。”
“互为纠缠…”鹿书林重复着,捕捉到了某种灵光,一下从怀里爬起,跨坐在安逸腿上,双手撑在紧实的大腿,微微前倾身体,直视着安逸的眼眸,“那也就是说,人和人相遇,就像两颗星星的吸引,从有序到无序…”
安逸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如此贴近的距离,弄得呼吸一滞。
她抬手温柔抚摸阿林柔顺的长发,指尖流连过她的耳廓:“没错。我们从有序的人生相遇,建立新的、属于彼此的秩序,或者…享受这种充满可能性的无序,都需要非常多、持续的能量和决心。”
鹿书林身体又往前倾了一点,两人鼻尖几乎碰到一起,带着一丝蛊惑般的轻颤气声:“那你…不要在我面前保持秩序,只和我建立秩序,好不好?”
宇宙终将热寂,而我为你逆流。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空气。
安逸心尖发烫,喉间滚动,最终,缓缓、郑重、带着无尽温柔,微笑点头。
鹿书林得到想要的答案,心满意足重新躺怀里,抓起安逸放在她腰间的一只手,举起来,和自己的手并排放在眼前,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比较着。
安逸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你的手…”
鹿书林下了定论,带着欣赏:“很适合弹钢琴。”
安逸低笑一声,促狭问:“是吗?我觉得也很适合弹…”
“弹什么?”好奇。
安逸凑近耳边,温热的气息钻进耳蜗,清晰吐出:“你。”
“啊啊啊——!”鹿书林猛地抬手捂住了安逸的嘴,羞恼瞪着他:“你不许说了!不许说!”
安逸被捂着嘴,眼中笑意更盛,温热的气息持续扑打在敏感的掌心。
鹿书林眼神威胁,对方眼神肯定闭了闭眼,确定她不会再语出惊人,才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收回手。
只觉得手心一片濡湿滚烫,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刚想谴责两句,却被安逸含笑的眼眸吸引。眼神太深,太专注,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
鹿书林被看得浑身发烫,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她再次抬手,轻轻捧住了安逸的脸颊,指尖描摹着轮廓,眼神迷离,努力回忆。
“安逸…”
“嗯?”
“刚才…你那样看我的时候…”带着点不确定的飘忽,“你的眼睛…很像我高中时候遇到的一只小熊。”
安逸微微一怔,随即很感兴趣地侧头,脸颊蹭了蹭她的掌心,目光温柔如水:“小熊?可以和我说说吗?”
鹿书林眼神放空了一瞬:“嗯…高中的时候,有一次放学在学校门口…遇到了一只穿着玩偶服、在发传单的小熊。天气好热,那个玩偶服看起来又厚又笨重…它给很多人发了传单…”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安逸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亮光:“它看我的眼神…很不一样…怎么说呢,透过那个塑胶的窟窿,我好像看到…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么深情的眼睛了…”
她说完,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刚刚你的眼睛让我又有了那种…相似的错觉。”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悸动涌上心头。
安逸握住捧着自己脸的手,轻轻吻了吻指尖:“我很荣幸,能在你这里,听到‘深情’这两个字。”
鹿书林被看得不好意思,想抽回手:“你…你别得意!”
安逸却握紧了她的手不放,趁她微微发愣的间隙,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蹭到她的,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带着致命的诱惑补充:“不过…弹奏钢琴的时候,可没有‘弹奏’你的时候…声音好听。”
“安逸!”鹿书林这次是真的清醒,也真的炸毛了!刚刚的温情脉脉瞬间被羞恼取代。
她是一只被惹怒的小狮子,从安逸怀里挣脱来,跳到地毯上,一眼瞥见之前被她踹到地上的抱枕,弯腰捡起来,用了十成力气,狠狠朝那个坐在沙发上、笑得一脸得逞的女人砸去!
安逸眼疾手快地一把抱住。
鹿书林一击不中,更气了,跺了跺脚气鼓鼓:“我不和你好了!”
脚步踩得震天响,咚咚跑回了卧室,还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客厅恢复安静,安逸抱着柔软的凶器,那只在炎热午后笨拙发传单,拙地守护着少女的青春的笨熊的笑声,再也抑制不住。
她喜欢赌,事实上也总赢。
因为总赢,她害怕这次运气不好。
一切都是守恒的,这是真理。
笨熊可以吃掉小狮子吗?
可以吧。
**
深夜,卧室里只亮着安逸那边一盏昏暗的阅读灯。
鹿书林失去所有力气,整个趴在安逸怀里,侧脸紧贴着她胸口,清晰听着心跳,一下又一下,是最安心的催眠曲。
安逸背靠着床头,腿上放着笔记本,屏幕的微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指尖偶尔在键盘上轻敲。
“姐姐。”鹿书林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从安逸胸口传来。
“嗯?”安逸的目光没离开屏幕,只是抬手自然地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将她往怀里揽了揽。
“新加坡出差…好玩吗?”鹿书林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卷着安逸睡衣一角。
安逸敲键盘的动作顿了顿,似乎在回想:“只顾着和客户见面,盯项目进度了,没太注意…不过听说环境还不错。”
温柔的回应,在寂静深夜格外清晰。
“哦…”鹿书林应了一声,安静了几秒又开口,“姐姐,你之前…和别人旅游过没?”她指的是那种非公事的、放松的旅行。
指尖停在键盘上方:“没有。”回答得很干脆,随即补充,“不过自己出去过。”
“去哪里?”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她稍微抬起头。
“你住过青旅吗?”安逸反问。
鹿书林摇头:“没有。”
脸颊蹭着安逸的睡衣。
安逸想想也是,鹿书林从不需要考虑预算。
“大学的时候,”声音放轻了些,“有一次…算是抽风吧,就想一个人出去走走,买了张去海边的车票,很便宜的那种绿皮车,在海边躺了一个下午,听着海浪声,什么也没想。”
她的描述很平淡,鹿书林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年轻的安逸,或许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独自躺在沙滩上,海风吹拂着她的发丝,阳光洒在她倔强的脸上,眼神里或许带着迷茫,也带着一丝寻求宁静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