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疑心是他身后模模糊糊的影子吓到他。可从位置判断,我认为那是“我”——上次也是这样,我只能看到自己模糊的身影。可我明明是穿书者,为什么我会有模糊的影子呢?我至今不明白。
目光流转,几经确认,我心头猛地一震,——对!水晶球里,只有我和两个“他”的倒影,唯独没有奈奈子!
一股窃喜瞬间冲上头顶,我忍不住抬头,眉眼弯成了月牙,心底只剩一个念头:你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吧?!
可下一秒,我脸上的笑意就僵住了。
奈奈子依旧站在原地,脸上挂着淡淡的笑。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让我满心的得意瞬间冷却,只剩下深深的失望。我多希望她也露出惊恐的神色,那样才能证明我的机敏,我的布局没有白费。可她这般平静,只让我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在她面前演了一场自以为高明的戏。
水晶球的光映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暗沉,竟让我看不清她真实的情绪。
我不死心,又往前挪了一步,心里执拗地告诉自己:一定是灯光太暗,才让我看不清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惧——真是的!这个家不光吝啬到连电梯都不肯装,连地下室都舍不得配一盏像样的顶灯!侧壁上嵌着几盏蒙在方盒里的古早电灯,昏黄的光透过积灰的玻璃,只能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就在我往前凑近的瞬间,水晶球里那个模糊的身影也同步向前一步。
昏黄的光线下,能隐约看见那是个散着长发的女孩,身上穿着一袭白色丝绸睡衣,衣料在光影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再走近,可脸上的表情却始终模糊不清,模糊得如她那双桃花眼一般迷离。
“这有什么奇怪的?”奈奈子转过身,上下打量着我老公,语气轻描淡写,“不就是普通的镜面反射吗?”
“师姐……”我老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后声音颤颤巍巍地挤出一句,“可你……你为什么没有影子?还有……婉琳的影子,为什么那么模糊?”他的声音里隐约带着哭腔,像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一次次被现实狠狠抽耳光,最后在信仰的废墟里茫然无措。
“肯定是灯光太暗了!”我心里咯噔一下,万万没想到他会直接把疑虑说出口。万一奈奈子顺着他的话茬逼问我,我该怎么圆?可话已出口,他的眼神依旧闪烁不安,我只能硬着头皮,支支吾吾地补充:“初中物理都学过……镜面成像是光的反射。没有光……怎么反射啊?”
“别疑神疑鬼了。”
我更没想到,奈奈子竟然顺着我的话,开始安慰起我老公。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点无奈:“我看,这就是个普通的水晶球而已。”
“可是……”
我老公还想争辩,却被奈奈子皱着眉打断:“小桥,你心思这么重,不生病才怪!”
“可师姐,要反射就一起反射,要不反射就都不反射!”他十指紧紧蜷缩起来,肩膀微微弓起,声音带着压抑的委屈,“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的镜像是清晰的?!”
“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把‘爱之泪’带回警局,让鉴识科仔细检查检查!”奈奈子双手抱胸,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他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可我却差点跳起来——这个老谋深算的女人!我费尽心机才弄到手的“外挂”,怎么可能拱手让给你?脑子一热,我脱口而出:“不可以!”
两人齐刷刷地回头看我,两道疑虑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脸上。我顿时脸颊滚烫,心里暗叫糟糕——太冲动了!
“夫人,你之前不是说,让师姐带点证据回去给鉴识科看看吗?”他刚垮下去的肩膀又猛地绷紧,语气里满是深深的怨念,仿佛我亲手掐死了他好不容易抓住的、能合理送走“爱之泪”的救命稻草。
奈奈子又笑了——这个女人,怎么就这么爱笑?可那笑容里,藏着多少试探和了然,我却看不透。
可我不能不回答,一沉默,就等于承认有鬼!我急得脑子飞快运转,忽然想到一个理由,却又犹豫起来——这个理由,大概率会戳中老公的痛处。我咬着唇,迟迟不敢开口。
“西川夫人,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奈奈子侧过脸,又瞥了一眼“爱之泪”,连声音里都带着笑意,那笑意却像冰锥一样扎人。
这下,我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呃……我当初是想,让管理官提取些指纹,或者水晶球表面的附着物带回去检测。”我顿了顿,见两人没反驳,才怯生生地继续说,“可要是把整个水晶球都带走……我怕婆婆会不高兴。毕竟这是她千方百计从铃木家弄来的宝贝。要是让她知道了,倒像是我们在疑心她,觉得她弄了个‘祸端’回来……”
老公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从苍白变成铁青,可他却一句话都没反驳。他不是不能反驳我,而是不敢——不敢反驳他的母亲。我太了解他了,他是个骨子里孝顺到极致的人,最见不得长辈受委屈。上次因为妹妹联姻的事惹母亲生气,他整整一个晚上没合眼,拉着我絮絮叨叨,说自己病了这么久,不仅不能尽孝,反而让老人操心,真不是东西。可他骨子里又带着现代人的执拗,认为人应当独立自主,不愿被长辈的意愿牵着鼻子走。
这两种思想在他心里反复撕扯,注定了他时常在良心的谴责中煎熬,也注定了他会因为思虑过重,让本就单薄的身体雪上加霜。
而我这句话,恰恰同时踩在了他这两个最痛的地方……我心里一阵发酸,涌起深深的愧疚——我用“爱”的名义编织了一个谎言,最后却要用如此刻薄的方式,把刀子扎进他最柔软的地方……
“好了好了,我不过开个玩笑。”奈奈子的笑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我既没带提取证物的塑封袋,也不想把这笨重的玩意儿扛回去!”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我老公苍白的脸:“这东西要是真带回警局,还不被同僚们笑掉大牙?你我名声都得扫地。”
老公眼波颤了颤,嘴唇翕动,最终只低低吐出一个“是”字。奈奈子“嗯”了一声,转身便走。就在她从我耳边擦过时,一句轻飘飘的话传来:
“这是你的‘外挂’吗?”
我天灵盖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猛地回头,她已经踏上通往地面的台阶,头也不回地向上走去,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我的幻觉。
她看穿了?还是仅仅在试探我?她凭什么知道我也是穿书者?!无数个问号在我脑中炸开,让我几乎站立不稳。
彷徨间,耳边传来一声细微的呻吟,像受伤小兽的呜咽。我猛地转头,看见老公正撑着放“爱之泪”的桌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怎么了?”我赶紧冲过去扶住他的背,指尖触到大衣布料,隐约感觉一片潮润——想必是里面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没有回答,瞳孔在眼眶里剧烈颤抖,嘴唇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死灰般的苍白。我又唤了他一声,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他才像是从深海中挣扎上岸,缓缓回过神。老公抬起眼,目光哀婉地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婉琳……我好像……怎么也逃不出……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为什么呢?”他抬起头,茫然地望着地下室低矮的天花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明明是百年世家的长子,明明是小有建树的大藏省议员,未来也必须是最年轻的经济部副部会长……我可以一呼百应,可为什么……我逃不过,也躲不掉呢……”
他抖得越来越厉害,眼泪在我眼眶里打转,我只能哽咽着,轻声问:“腿……很疼吗?我扶你上楼躺着,好不好?”
老公低下头,深深地凝视着我,眼底的悲戚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温柔。他轻轻点了点头:“好……我是该休息了。”忽然,他身子一低,紧紧搂住我,脑袋轻轻搭在我的颈窝里,声音带着鼻音:“在那之前……让我靠一会儿,好吗,婉琳?”
我没有回答,只是僵硬地站着,感觉自己的心一寸寸沉入冰窖,凉得发疼。
耳旁传来他怅惘的低语,带着无尽的疲惫:“婉琳……我的理智告诉我,你是对的,你总能帮我悬崖勒马……可是……我的心好痛……”
我不是因为他的话而心凉——即使是,也不至于让我脊背冷汗涔涔。
我害怕的,是我刚才无意间瞥见的一幕——
在“爱之泪”澄澈的球面上,那个模糊的女孩似乎对平行世界的“他”说了什么。紧接着,“他”缓缓支起身,没有像此刻的他一样搂住“她”,而是眼波流转,借着转动眼珠的瞬间,极其隐晦地……翻了一个白眼?!
这就是……同一个境遇下,不同的选择吗?
可为什么,此刻的他如此脆弱,而另一个“他”却如此疏离?
我不能问他,一个字也不能。我只能伸出手,轻轻抚着他颤抖的背,试图用这种无声的方式让他平静下来。
这一场以“爱”为名的谎言,让我们两个人都欲言又止。最终,我们都选择了将秘密永远封存在心底。
可这样……真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