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朵白玫瑰,那声几乎被风吹走的“景”,还有高明那双深不见底的丹凤眼……
到底是真的,还是我太紧张产生的幻觉?
诸伏高明,你到底想干什么?
爸爸这一嗓子,直接把周围人的目光都给勾了过来,像聚光灯似的打在我们身上。我尴尬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深深叹口气,声音细若蚊呐:“没、没有啦……我只是……只是恍惚间以为看到熟人了……细看,又不是……”
“熟人?”爸爸闻言,慢条斯理地抬手拨了拨他那副金框单边眼镜,一吹胡子,声音陡然拔高,引得更多人侧目,“我们认识的人,怎么可能来这种抠抠搜搜的地方?你瞧瞧这乌泱泱的人潮,堵得水泄不通的路况!我们的熟人才不会为了一点小剐蹭就站在路中间吵得面红耳赤,害得我的车也跟着被堵在这里动弹不得……”
我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我们的熟人,更不会在酒店门口当众骂街,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西川财阀招了个不争气的女婿……
我无奈地耸了耸肩,刚想开口劝爸爸小声点,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地振动起来。掏出来一看,是老公发来的消息,字里行间满是关切:“怎么这么久都没回来?是不是路上出什么事了?岳父岳母到了吗?要是需要,我现在就过去接你们?”
看到消息,我嘴角忍不住微微一勾——算他还有点眼力见,知道主动来问了。可不能让亲家那边等太久,我连忙收起手机,一边拉着爸爸妈妈往酒店里走,一边说:“快走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等一等怎么了?”爸爸被我拽着往前走,还不忘念叨,声音里满是不服气,“我在外面吹了那么久的冷风都没说一句抱怨的话,他们倒好,舒舒服服待在温暖的室内,还嫌等得久了?!”
我和妈妈对视一眼,都默契地没去接他的话茬,各自聊起了家常。妈妈拉着我的手,一脸关切地问:“最近身体怎么样?在婆家过得还习惯吗?孩子现在主要是谁在带?过完年打算送乳儿班了吗?”顿了顿,她又压低声音,悄悄对我说:“你也别往心里去,你爸就是这脾气,刀子嘴豆腐心。其实这家杯户城市酒店我早就听人说过,现在可火了,好多新兴的富豪名流都爱来这儿,又时尚又前卫,里面的设施也都是新的。刚才我在门口,还看到好几辆眼熟的车呢,比如那个最近刚拿了国际珠宝设计一等奖的设计师的车,还有东都大学医院那个大名鼎鼎的医科主任的车——说不定待会儿在宴会厅里,我们还能碰到他们呢!”
我一边领着他们拐进二楼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一边轻轻摇了摇头:“宴会厅就在走廊尽头。”转头看向妈妈,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不过我觉得应该碰不到。妹妹说她把整个小宴会厅都包下来了,专门给我们两家人跨年,按说应该只有我们两家。”
话虽这么说,可我心里却没底——天知道妹妹会不会突然心血来潮,把我们两家和诸伏一家子全都安排在同一个宴会厅里,再精心策划一场“偶遇”,顺理成章地把这场跨年晚宴,变成一场猝不及防的家长见面会!一想到那个画面,我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诶,你看门口那是不是和也和…… “
妈妈的话还未说完,一声清亮又带着点小委屈的童音猛地炸开:
“妈妈——!”
我忍不住弯起嘴角,循声望去。女儿正像只不安分的小猫,在老公怀里扭来扭去,肉乎乎的小手使劲儿朝我挥舞着。见我只是笑却没立刻回应,她急了,小身子使劲儿往前探,小脸憋得通红,又拔高了嗓门喊:“妈妈!妈妈——!”
“好啦好啦,妈妈听到啦。”老公一边柔声哄着,一边无奈地朝我歉意一笑,伸手把女儿那几乎要从他臂弯里滑出去的小身子又稳稳地搂了回来。
可这功夫,他们一家三口已经走到我们跟前了。女儿一看见我爸妈,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小星星,激动地在老公怀里扭动得更厉害了,小短腿蹬来蹬去,欢快地喊:“姥爷!姥姥!”
“温宜,小声点儿,别吵着别人。”我老公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赶紧抱着孩子朝我们微微鞠了一躬,恭敬地说:“岳父岳母好!”
“好,好,好!”我爸嘴上应着,语气却透着股明显的敷衍。我心里清楚,他这是不乐意自己宝贝孙女被说“吵”。我正想开口打个圆场,缓和一下气氛,就见我爸已经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地从老公怀里一把将女儿抱了过去。
女儿也不挣扎,顺势就滚进了我爸那胖乎乎的双臂里。我爸立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他凑到女儿跟前,疼惜地说:“哎哟,才一两个月不见,我们宝贝孙女的话就说得这么利落啦!这模样,越长越像她妈妈啦!快让姥爷好好看看,我们温宜是不是又长漂亮了?”
我默默赏了我爸一记白眼——话里话外都在拐着弯儿嫌弃我老公,有意思吗QAQ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刚才路上遇到交通事故,堵了好一会儿。”我妈也白了我爸一眼,随即转过身,语气瞬间变得缓和,“和也,你在这儿站多久了?你腿不好,下次就在房间里等我们,别出来迎接啦!”话音未落,她又轻轻揪住我老公白衬衫的袖口,眉头微蹙,带着点嗔怪:“哎呀,你怎么不披件外套就出来了?这天多冷啊,冻着了怎么办?”
“没事的岳母,我刚出来你们就到了。”老公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笑,他目光轻轻扫过正逗温宜玩的我爸,然后不动声色地把袖口往上别了别,露出里面一层细腻柔软的羊毛内衬,解释道:“房间里开了暖气,可暖和了。我这件衬衣是冬季定制的,里面有加绒,一点都不冷。”说完,他又轻轻放下袖子,语气诚恳:“有劳岳母这么惦记我。”
“那也不行!”我妈却摇摇头,态度坚决,还伸手指了指我,“你看婉琳,她身体那么好,今天都裹着貂皮大衣呢!你们年轻人就是仗着身子骨好,总爱想当然……”
“就是说嘛!”我爸不知何时抱着温宜凑了过来,接话接得飞快,还故意瞥了我老公一眼,“一不注意再感冒了,到时候谁来照顾我们的小温宜啊……“
一丝涟漪从我老公眉宇间飞快划过,我心里咯噔一下,刚要琢磨怎么帮我爸收拾这烂摊子,只听门内传来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带着几分熟稔的打趣:
“哎呦喂,这是怎么了?一家人怎么在门口就热热闹闹地聊起来了?”
我惊喜地抬头,见妹妹从宴会厅里走出来,她单手轻轻抵着门,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大叔,伯母,好久不见呀!”
“哎呀,湘子!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我爸脸上的褶子瞬间挤成了一朵花,语气热络得像换了个人,连怀里的温宜都跟着奶声奶气地喊:“姑姑,好……”那个“看”字卡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没发出来,急得直“嘤嘤”。
妹妹今天确实美得让人眼前一亮。她一改往日干练的酒红色西装,换上了一条鲜红色的丝绒晚礼服,裙摆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外面搭着一件白色的蕾丝花边羊绒小披肩,衬得肌肤愈发白皙。脚上那双黑底尖头高跟鞋,让她本就高挑的身姿更显挺拔。更难得的是她脸上化了精致的淡妆,眼尾处点缀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淡粉眼影,脸颊上轻扫了一层薄粉,唇上则覆着一层水光感的淡粉唇釉,既有少女的娇俏,又多了几分成熟的妩媚,整个人就像一朵盛放的红玫瑰,明艳动人。
出门的时候,我老公还笑着打趣她:“哟,今天终于有点女人样了。”
妹妹白了他一眼,不屑地扬起下巴:“新的一年我就二十岁了,爱打扮点怎么了?不行吗?”
我当时只当她是为了今晚的晚宴——毕竟一半的事都是她张罗的,按她那好强的性子,定要摆出主人翁的姿态,才这么盛装打扮。可此刻看着她眼波流转、笑意盈盈的样子,我苦笑自己的天真:原来,真如她自己所说,这是“女为悦己者容”啊。
想到这里,我慌忙偷偷瞟了老公一眼。他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显然对妹妹这及时的“救场”十分受用。我心里却暗暗嘀咕:真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了妹妹今晚如此明艳动人的真正原因,还能不能笑得这么轻松自在。
妹妹的视线扫过我的脸,我心头一跳,脸颊瞬间发烫,还以为她察觉到了我的凝视。可她的目光只是转瞬而过,最后落在我老公含笑的眼眸上,她伸出胳膊肘,顶了顶他的腰:“真的是,有什么话不能进来说?非要在门外站着聊,待会儿进去了都没话说了,多冷清啊?”
我老公眼光一闪,立刻会意地点点头,忽然低低笑了起来:“不会的,不会的。两家好几个月没见了,这话说起来,怕是要聊到明年都说不完呢。”说完,他侧身一伸手,恭敬地给我爸妈让出一条道:“岳父、岳母,请里面请。”
妹妹也连忙笑着招呼:“大叔,婶母,快进去吧!我爸妈都等不及要和你们叙旧啦!”
看着我爸妈乐呵呵地跟着妹妹走进宴会厅的背影,我老公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我赶紧上前,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臂膀,指尖刚碰到他的衬衫,就感觉到一片微凉的湿润——他竟然出汗了。我仰头,满眼担忧地问:“怎么不穿外套就出来了?你身上都出汗了,在外面风一吹,肯定要感冒的。”
“刚刚温宜不小心把果汁打翻在我西装上了,脏兮兮的,实在不好穿着出来见岳父岳母。”他苦恼地抬手扶了扶额,忧伤地看着我。
我心里一紧,心疼地把身体更紧地贴在他胸前,想用自己的体温给他暖一暖——虽然酒店走廊里的暖气确实很足,但我总觉得他在微微发抖,他的心在发冷!
走廊里难得只有我们两个人,妹妹真是挑了个僻静的好地方。宴会厅里传来餐具清脆的碰撞声,还有长辈们爽朗的寒暄声,可我的耳朵里,却只剩下他心脏“咚咚”的跳动声,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像是去往来年的秒针,在寂静里一点点缓慢移动。
“那你就这样穿着衬衫过一晚上吗?”我忍不住轻声问。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着我的额头,胡渣蹭得我有点痒。“我爸已经让家里人送一件新西服过来了。快到的时候,我妹说她下楼去拿。”
妹妹自告奋勇,要单独帮哥哥去取衣服?!我心里猛地一惊,一个念头瞬间闪过脑海,隐约猜到了她的小算盘,甚至开始恐慌——刚才那杯被无意碰倒的饮料,是不是也是她计划中的一环?不,不会的,这只是个意外……我拼命安慰自己。她知道哥哥身体不好,穿得这么单薄,很容易感冒的,何况他到现在还在时不时地咳嗽呢!可另一个阴暗的念头,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可他哥哥要是病了,不就没闲功夫来管她的恋情了吗……
“婉琳。”他轻声唤我的名字。
我还沉浸在自己的猜测里,脑子乱糟糟的,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又唤了一声,语气里的失落更重了些。我这才猛然回神,慌忙仰头看他,正好撞进他那双写满幽怨的眼眸里。他微微瘪着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目光有些躲闪地移到一边:“你爸……又嫌弃我了。”
“呃……”我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像是怕我没听清,或者是想确认自己的感受,又小声重复了一遍:“他嫌弃我。”
“抱歉。”这是我唯一能挤出来的安慰,干巴巴的,连自己都觉得敷衍。可他眼底的委屈像积了雨的云,一点没散。我声音放得更软:“你也知道,我爸他……性子就是这样,嘴硬心软,其实没别的意思。”
“早知道我就该坚持出去接他们。”他忽然愤愤地说,声音里带着点懊恼,又像是在埋怨谁,“或许那样,就不会招来这么大的不满了。”
我心里一酸。其实去不去接,我爸都会是这个态度——区别只在于早点被嫌弃,还是晚点被嫌弃。他嫌弃的从来不是我老公的言行举止,毕竟我老公的涵养和礼数,连外人都挑不出错。从我爸对张扬又跳脱的妹妹那般和颜悦色就能看出来,他根本不在乎这些虚礼。他真正在意的,是我老公那无法根治的遗传病,是那场车祸留下的腿伤,是他认定的“会拖累女儿”的隐患。这个念头,从我们结婚那天起,就像块顽石,从未动摇过。可偏偏,这两点,是我老公拼尽全力也无法改变的啊!
心口一阵绞痛,这种夹在中间、无法指责任何人的感觉,太窒息了。我不是穿越进一部子供向的恋爱推理番吗?为什么每天都要在这种狗血的家庭伦理里煎熬?
可我总得找个出口。对,我爸今天确实太过分了!之前他就跟我抱怨过,说花了大价钱帮我老公发选举宣传册,请名人站台,甚至包下银座的整块电子屏宣扬政绩,结果就因为我老公卧病一个多月,民意居然被对手反超了!从那以后,他就给我老公的“病秧子”标签,又加了个“噬金兽”的定语——多么幼稚又势利的判断!
可这些话,我不能对我老公说。他刚从民意反超的低谷里慢慢爬起来,我不能再把他狠狠按回自卑的深渊。可他的眼睛里,明明盛满了渴望,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接受“在一年最后一天还要受老丈人冷眼”的理由。
我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宴会厅里传来温宜清脆的童音,正挨个叫着:“爷爷!奶奶!姥爷!姥姥!姑姑!”紧接着是妹妹爽朗的笑声:“温宜好厉害啊!才一岁就会说这么多词啦!”
我抬眼看向老公,发现他的眼神柔和了许多,眼底甚至泛起了一层浅浅的水光。
“以后温宜出嫁了,你就知道了。”我轻轻捧住他的脸,声音温柔,“做父亲的,总觉得全世界的男人,都配不上自己的掌上明珠。”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神却松动了些。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再加把劲,小声补充道:“都不用等温宜长大。就说你这个做大舅子的,平时不也对未来的妹夫人选,挑三拣四的吗?”
他的瞳孔猛地一震,嘴唇微微颤抖着,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难不成……”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凑近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
“刚才,我好像看见了……”
在让他一晚上心里别扭,和让他撞见妹妹私会当场炸毛之间,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至少,前者的杀伤力,要小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