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是不便旁人听闻的来电,便自觉往前挪了几步,与他拉开些距离。做了这么久议员夫人,早摸清了门道——少看、少听、少说,才是安稳度日的诀窍。
反正他挂了电话自会跟上来,要去的地方直走便到,周遭又有保镖暗中守着,倒也不怕有意外。
忽然耳后传来一股力道拉扯,耳机险些从耳中滑落,我急忙抬手按住,低头就见温宜攥着耳机线,小脸上满是较劲的模样,竟像是要和我拔河。她撑着婴儿车坐起身,忽然眼睛一亮,“哇”地一声松开线,扒着车边雀跃挥手:“妈妈!花花!花花!”
我顺着她的目光扭头,夕阳的金辉漫过天际,细碎的樱花花瓣裹着暖光悠悠飞舞,落在长椅的阴影里,叠成一层粉白的绒。
真好看。我竟不知这公园里藏着片樱花林。
这段路我从没来过。往日带温宜来公园,不过在核心区域绕一圈便回家,从不会走到公园另一头。他来过吗?大抵是来过的,不然怎会特意提过,公园那头有座小型儿童乐园,忙完了能带我俩去玩滑梯。
那他,是不是也知道这片樱花林?是不是故意引我来,想给我个惊喜?
脸颊倏地发烫,我下意识左右张望,心里又期待又忐忑——他最爱恶作剧,总喜欢突然从暗处跳出来,看我花容失色的模样。可樱花树后空空荡荡,只有花瓣簌簌飘落,轻轻散了满心欢喜。我婴儿车的推杆,红着脸加快脚步,只想赶紧离开这片让我心猿意马的鬼地方。
他跟上来了吗?
一定是跟上来了吧!
不然耳边这簌簌轻响,又是什么?
飘落飘落,那不是花瓣的凋零,那是情情郎的脚步。
心底的羞涩不住翻涌,我暗自懊恼——都已是当妈的人了,怎么还揣着这般不切实际的浪漫心思。
樱花林渐渐稀疏,刚要扭头去寻他的身影,耳机里忽然传来播报声:“现在为您转播新闻快讯:其一,杯户城市疗养院迎来建成六十周年,该院作为杯户区首家综合性便民疗养院,始终致力于为当地居民提供优质医疗保障。周年庆典当日,院长特邀……”
来了!我按捺不住心头雀跃,虽说对政经新闻向来无感,可他论辩时的模样,我却百看不厌。
脑海里浮现出他微微欠身、接过话筒的模样,眉眼间是温和却笃定的笑意,从容应答着记者的每一个问题,心跳竟不由得砰砰加快。
原来男人最帅的时刻,从不是刻意装扮,而是这般全然自信的模样。
“很荣幸能邀请到您出席!”
“您过誉了,作为周边居民,我深切感念疗养院为居民带来的便利与帮助。”
熟悉的嗓音透过耳机传来,我眼神微微一飘,双手不自觉交错在胸前。
话音忽然变轻,耳侧又传来拉扯感,温宜正拽着耳机线,嘴里还含糊喊着:“爸爸!爸爸!”
是另一边耳机漏音了?
我忙把另一侧耳机扣上,伸手去轻扯她攥着的线。小家伙却认定爸爸藏在耳机里,哭丧着小脸死拽不放,拉不过便张着小嘴要去咬线。
“温宜,再这样妈妈要生气喽。”我轻轻抵住她的小脑袋,手背却被她轻轻咬了一口,还含着不肯松嘴。
我很憋屈!我的女儿以前乖乖的,怎么越长大越难带!
抬起头张望,我要让小桥和也瞧瞧她的棉袄是怎么漏风的!
四处望了一圈,压根没见他的影子。视线扫过儿童滑梯,掠过沙坑,最后定格在出口处那辆孤零零的黑色面包车上。
黑色的车……
一股不安悄然爬上心头,这里人迹寥寥,纵使有保镖暗中跟着,也总觉得不踏实。要不,还是回樱花林找他吧?以他那自恋性子,说不定正坐在樱花树下,等着我从哪棵树后蹦出来,一头扑进他怀里呢!
“温宜,松开妈妈的手。”我心头发急,一边轻轻抖着手,一边死死盯着那辆黑色面包车,“妈妈带你找爸爸去!”
耳机里还在断断续续传来寒暄声,夹杂着开关车门的响动,格外让人烦躁。
“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近期收治的病患,江舟女士。”
话音落时,我手猛地一缩,手背传来一阵刺痛,紧接着便是女儿“嘤嘤”的啜泣声。是我弄疼她了?我想俯身抱她,她却又攥着耳机线不肯松,耳机里的声音忽大忽小。院长在一旁介绍着病患的情况,可我听得模糊,根本没法确认,她是不是那位江舟夫人!
慌乱间,我一手从她掌心抢过耳机线,另一只手攥紧婴儿车推杆,一转方向。就在车身调转的瞬间,一句清晰的话钻入耳中:
“我很能理解你的心情。我也有一个一岁多的女儿,我和我夫人都很爱她。”
警钟大作,我本能地推着婴儿车往回走。
“您的女儿,一定很可爱聪慧吧?”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老公像是很乐意有人夸赞他的心肝宝贝,语气里满是笑意:“是啊,一岁多说话就很流利,还特别爱笑,一逗就咯咯地笑个不停,可爱得很!就是现在越来越闹腾,总粘着我们。可我们俩都有自己的事业要忙,有时候她粘人,也挺让人伤脑筋的。”
他竟然告诉她,我们有个年纪尚小的孩子,还把孩子的性子说得明明白白!甚至暗示我们精力有限,对孩子的粘人隐隐有些厌烦……
恐惧像潮水般将我包裹,脚步不由得越走越快。
“就是视频里这个孩子呀——这是议员在家养病时,小小姐趴在他身上看他工作的画面呢!”
妹妹的声音陡然传来,我猛然想起,之前老公在家养病,为了帮他挽回民意,妹妹特意拍了段他和女儿互动的视频发在网上。
这么说,那个女人,见过我女儿的样子了?!
我再也按捺不住,从快走变成了小跑。婴儿车里的温宜被颠得难受,放声大哭起来。
“别哭了!”我忍不住提高声音呵斥,“都说了带你找爸爸,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我想要一个这样的小棉袄。”
熟悉的女声响起,我心头一愣——这声音,不像是从耳机里传出来的。我猛地转头,恰好与一双冰冷的眸子撞个正着。二楼窗边,一个女人攥着手机,正直勾勾地盯着我们!她似是察觉到我的注视,忽然笑了,缓缓将手机从耳边移开,垂在宽大的病号服旁。我的目光顺着她瘦削的身形往下滑,最终落在窗边的招牌上,上面赫然写着——
“杯户城市疗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