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京城三十里，路就不那么平了。

官道修过一段，越往西，车辙越深。春水刚化，泥浆被车轮翻起来，甩在车板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苏冶头一日还记得擦，第二日便懒了。反正箱子里的铁锉、样刀、木尺都用油布包着，泥只要不进账册，便不算大事。

李冼赶车赶得很稳。

他当年做神棍时不知走过多少路，如今换了青布衣，头发用木簪束着，看着竟比从前还像个游方道人。只是道人腰间挂的不是葫芦，是一把小锤和一串官府给的铜牌。铜牌碰在一起，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十分不清净。

苏冶听了一路，忍不住道：“你这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卖铃铛。”

李冼低头看了看，“我也嫌吵。”

“嫌吵还挂？”

“摘下来，驿站不给换马。”

这倒是实话。

两人虽然辞了京中显位，却不是当真扔下一切。姜玉给的行走牌好用得很，过关、查册、取旧样，都少了许多口舌。只不过苏冶不许李冼一进门就亮牌。她说先听人怎么说，再看账怎么写，牌子亮早了，人就只会说好听话。

第一站是京西三百里外的青石镇。

镇子不大，靠一座老矿吃饭。山上出褐铁，品相算不得上等，却胜在浅，百姓农闲时便上山采一点，卖给镇口几家小炉。战乱那几年，矿道塌过两次，死了人，后来官府嫌麻烦，把采矿牌子收给了一个姓邵的矿头。邵家有钱，买得起役夫，也养得起打手，镇上炉户多半看他脸色。

苏冶到的时候，正赶上镇口有人吵架。

一个妇人拎着半口破锅，站在炉棚外头，嗓门不高，却句句硬：“前日说好十文，今日怎的变十五文？我只补锅底，不换新锅。”

炉棚里的伙计不耐烦：“炭贵，铁贵，手艺也贵。爱补不补。”

妇人气得脸红，又舍不得走。那锅底裂了一道口，边上打过旧补丁，显然跟了家里许多年。她身后还站着个小孩，手里攥着一把野葱，看一眼锅，又看一眼炉火。

苏冶停住脚。

李冼也停住。

她上前问：“这锅能看吗？”

妇人先是防备，见她穿得不像富户，也不像官差，才把锅递过来。苏冶翻过锅底，用指节敲了敲，又拿小锉刮开裂口旁的锈。

“能补。”她说，“不用十五文。裂口不长，补片小，费不了多少炭。若只补这一道，七文够了。”

炉棚伙计立刻沉脸：“哪来的外乡人，懂什么价？”

苏冶把锅放到砧上：“价我懂一点，锅也懂一点。”

那伙计还要说话，棚里走出个中年炉匠。他原本满脸不快，目光落在苏冶手里的小锉上，又看见她腰间没有刻意遮住的匠作行牌，脸色变了变。

“客人是……”

“路过。”苏冶说，“借你炉火一用，补完这口锅，炭钱我给。”

炉匠想拒绝，又不敢拒绝，只好让开。

苏冶把袖子束好，挑了一片薄铁，先烧红，再压平，剪成合适大小。她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细碎。裂口边缘要磨，补片要贴，铆钉要短，火候要稳。妇人站在旁边看，起初还担心她把锅弄坏，后来见那片铁一点点伏住裂口，眼神便变了。

小孩也看得入神，野葱掉了一根都没察觉。

李冼蹲在棚边替她拉风箱。

风箱旧了，拉起来吱呀响。他拉了几下，灰从炉底扑出来，糊了半张脸。苏冶抬头看见，险些笑岔气。

“像。”她说。

李冼问：“像什么？”

“像我第一次见你。”

李冼沉默片刻，抬手抹了一把脸，越抹越黑。

妇人没听懂，只当这两口子贫嘴，抿着嘴笑。炉棚里原本绷着脸的几个伙计也有人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锅补好后，苏冶往里倒了半碗水。水没漏。她把锅递还妇人：“七文。”

妇人愣住：“给谁？”

“给炉户。”苏冶说，“活是借他的炉做的，炭也是他的。”

妇人迟疑着摸出钱，数了七文。炉匠没敢伸手，还是苏冶把钱拿起来放到他案上。

“你这棚里有三个人，两个学徒，一个师傅。补这样的锅，七文不亏。”她看向炉匠，“若你说炭贵，拿炭账来看。若是邵家压你的矿价，你该去找邵家，不该把这五文加在她锅上。”

炉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低声道：“邵家的账，哪是我能找的。”

苏冶等的就是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