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崇以为自己下地狱了。
他在那站了很久,才想起要往前走。他路过了粥棚,粥稀得像水。但每一个接过粥的百姓都无比感激:“谢谢屹王——谢谢屹王——”
“疯了。”叶崇低声说。
“你干什么的!”不知道从哪窜出来一个当兵的,一把从后抓住了他的衣领。
叶崇刚要冲拳给他一击,转念一想自己是“流民”,不能跟他们打架。
“军爷……”叶崇模仿的潼裕口音倒挺像的,“俺来投奔亲戚。”
当兵的问:“你亲戚哪的?”
叶崇嘟嘟囔囔地说:“俺就知道俺姐在这边唱戏,俺也不知道她在哪。”
当兵的把他下巴抬起来:“长得挺俊。”
他捏捏叶崇的肩膀,满意得笑,露出了一嘴的黄牙。他揪着叶崇衣领,要带他走。
“军爷!军爷!”叶崇奋力挣开他,“你要带俺上哪去!”
“听我说,你觉得找不到你姐。倒不如跟我走,”当兵的把他往粥棚后边推,吼道,“过去!”
叶崇脚底打滑,几乎是让他甩到粥棚后边的。到那一看,有很多像他一样的男人。
被抓壮丁了……
“俺不去!”叶崇大叫着往外跑,一脚被当兵的踹了回去。
“老实点!”
“俺要找俺姐……”叶崇余光扫过这几个人,穿的是普通战甲,应该不是屹王的兵。
“滚!”
叶崇被迫缩回去,找了个墙根一蹲,静观其变。
这帮人抓了十三个壮丁,那些兵还在街上晃悠寻找目标。叶崇心说这是要打仗了么,至于要这么多人?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他旁边的位置蹲下,畏畏缩缩得像一只待宰的鸡。
叶崇回头看他,他丢了魂似的,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还差多少个?”
叶崇抬头往远处看,说话的是一个又矮又胖、穿着猫皮大衣的老男人。他老鼠似的眼睛滴溜溜地扫过壮丁们,捏着他下巴上的黑痣上的长毛,嘴里嘀嘀咕咕的。
兵说:“就差俩了。”
“快点。”耗子男说,“老爷等着呢。”
“等啥呢。”叶崇低声说,余光注意着身边男人的举动。
“等当兵的把人抓齐。”
叶崇往他身边凑了凑:“大哥,咱这是要去打仗吗?”
男人叹息:“哪有仗打?”
叶崇:“不打仗抓啥壮丁?”
“挖盐。”男人说,“你外地的吧?”
叶崇挠脑袋:“俺来投奔亲戚。”
“你走不了了。”男人小声说。
“为啥啊哥?”叶崇又往他跟前凑,“给官府挖盐为啥回不来?”
“挖私盐,”男人瞥了耗子男一眼,“去了就回不来。”
“那是要杀头的!”叶崇害怕地说,“俺要走……”
男人把他拉了回来:“走不了!抓你的是兵!”
叶崇呢喃道:“他们是一伙的……”
“老实点,兴许还有活路。”男人担忧地看当兵的,“你现在逃,肯定能让他们打死。”
叶崇在粥棚后边带了多半个时辰,当兵的终于抓齐了壮丁。耗子男拖着麻绳,串蚂蚱似的把叶崇他们拴起来。耗子男眯着眼过了遍人数,吩咐道:“走!”
这一路走了十多天,耗子男把他们带到了盐湖。
盐湖四周环山,唯独北面缺了个口子。风从山口里灌进来,就算叶崇的棉布短衣里夹了层貂皮,也冻得他牙床疼。西边山脚下有几排破帐篷,耗子男说,盐工都住在那。
盐工分为两拨,刚来的要赤脚下湖挖盐,但天寒地冻,人坚持不了几天,腿就坏了。之后,他们就会转移到岸上炼盐,稍微没那么痛苦了。
第一天,叶崇让耗子男一鞭子赶下了湖。
冰凉的湖水立即浸湿了他的衣裤,又冷又重,身上像扛了两片冰铠甲似的。叶崇倒吸冷气,转身想往岸上跑。结果岸上全是提鞭子的监工,跑也跑不了。
叶崇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望着青白色的湖水,心中大骂死水怎么不结冰。叶崇后悔死了,虽说他是在军营里长大,可这泡冰水的苦他那里吃过?就不该在街上看热闹,就不该老老实实地让人抓,就不该听萧沃的来潼裕。迟早得死在这深山老林里……
“官府来了!跑!”
这时有人在背后拉了他一把,叶崇棉衣湿透了根本跑不快。这时他听见了一声枪响,拉他的大哥脑袋炸开了花,血溅了他一脸。
叶崇怔然看向举火铳的人,吓得眼珠子快蹦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