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竹心捏捏肿胀的眼窝,她却问:“陛下,您今日,不会放臣走了,对不对?”
皇帝却问:“萧荫槐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竟然能让朕的大司丞为他卖命,朕不明白,竹心,朕自问待你不薄。”
“是,臣明白,若无陛下,便无今日的乔竹心。”乔竹心抬头望着皇帝,“陛下的恩,臣始终念着,断不敢忘。”
皇帝转头看向山林:“朕最恨背叛。”
“臣不想一错再错。”乔竹心顺着他的目光向远看去,“陛下,您也变了。”
皇帝不解:“朕哪里变了,朕何时变过?”
“我不愿做不辨是非的人的刀。”乔竹心不再称“臣”,她跟皇帝,今日算是走到了尽头,“这些年,我为你做了太多不忠不义之事。如今,我受够了。”
皇帝问:“你忘了你答应了朕什么。”
“那时候什么都不明白,就因为您送我进晦朔司,便为您马首是瞻。你说嘉泽废太子戕害人命不堪为君,我信了,我与老师反目成仇。你说你要争皇位,我便为了你,杀了已经投靠嘉泽的老师。老师临终前告诉我,陛下您,才是不堪为君的那个。”
皇帝冷声道:“朕很后悔送你进晦朔司。”
“我为你卖命一辈子都不曾后悔。”乔竹心失望地说,“我看明白了,您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因为,二殿下像极了过去的您?您帮他,袒护他,是为了帮旧时的自己。您恨大殿下,是不是觉得他大义凛然的样子,是在嘲讽自己,德不配位?”
皇帝大喝一声:“住口!”
乔竹心:“二殿下懦弱、薄情、心中更无万民百姓,您选他,就是自毁江山。”
“自以为是。”皇帝讽刺地说,“朕何时说过,要他为太子?”
乔竹心摇了摇头:“好。”
皇帝:“萧回就是朕的骨血,朕清楚得很,你不要白费力气。但你生出二心,朕便再也容不得你。”
乔竹心遗憾地说:“好。”
她直视皇帝的眼睛,过去,她从未如此端详过她的主人。
乔竹心原本是皇帝身边的侍女,自幼与皇帝一起长大,皇帝培养她,只为把她送进晦朔司。
乔竹心当然不负众望,摘得擢选大考第一名,进入晦朔司,成为第一任司丞吴蕤的副手。皇帝借她的手,除掉了吴蕤,又除掉了晦朔司中所有嘉泽废太子的势力。如愿以偿成为了太子,登上了皇位。
乔竹心原本认为,皇帝的所作所为,都是对的。直到她遇见吴蕤,那个嫉恶如仇、雷厉风行的女人。她一面因为皇帝而憎恨吴蕤,一面又因为她的教诲与言传身教,成为了如吴蕤一样的晦朔司司丞。
“多年来,我做您手中的刀,为每一个入晦朔司的人端上您特质的毒药,您想要谁的命,我都会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世上,我一直在做违背良心的事。”乔竹心喘了口气,“直到兰见春上殿鸣冤那日,我才彻底认清了您。”
皇帝不爽地问:“朕怎么了?”
“您为何变成了皇位的奴才?”乔竹心说,“陛下,您不要一错再错了。”
皇帝一个箭步冲上,把乔竹心从地上拎了起来:“朕错在哪了?你说,朕错在哪了?!”
乔竹心与他近在咫尺:“陛下,难道您以为,臣帮的是大殿下吗?”
皇帝大声问:“朕做错在了?!你说!回答朕!”
乔竹心:“血淋淋的证据摆在您面前,却还要把无辜的人步步逼上绝路。我不愿为这样的人卖命,我受够了。”
“你同朕一样伪善,”皇帝冷笑,“吴蕤的孩子被你视若珍宝,若吴泪知道,害死她娘的人,就是你这个好司丞,她会不会一刀砍了你?”
“你去告发我啊!我早受够了!这种亏心的日子,我早就受够了……”乔竹心哭道,“皇帝,从始至终,错的不是二殿下,不是大殿下,更不是那个为了自己亲人而生而死的兰见春,是你,是你啊!”
皇帝双手抓紧了她的脖子,发了疯似的要掐死她。
“别一错再错了……不要做……昏聩之君……”这是乔竹心的最后一句话。
“去死。去死。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
扑通一声,女人像断了线的风筝,倒在地上。
皇帝大汗淋漓,双手颤抖着往后退。
不知何时,白云观门口站了一群道士,他们站在神像前,审视着皇帝。
山中静得只剩鸟鸣、溪水声、皇帝的呼吸声。
皇帝盯着那群道士,目光缓缓地向上移动,最终与殿内的神像对视,檀香散发出的烟慢慢上升,笼罩住神的半边脸。
皇帝步步后退,他怅惘地长叹息,只觉得有股气堵在了胸腔,他捂住胸口,直接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陛下!”汪琢冲上来,从后抱住了皇帝。
“终期……终期……”皇帝绝望地喃喃道。